“那里没有人在等我了。”
她转身走了。经纪人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
“我们的故事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四十年后,陆昭老了,她说着故事的最后一句话。
每年秋天,国家地理北京分部的人会来接她。车停在楼下,年轻的实习生扶她下楼,轮椅折起来放进后备箱。她被推进展厅,停在那面墙前面。墙上挂着她四十年前拍的照片,沈渊的背影,阿陆的侧脸,土堆上摆着月亮的坟墓,树枝上的红绳。
她每次都会看很久。实习生不敢催她。
那一年秋天来了一个年轻女孩,实习生,很瘦,话少。她推着陆昭的轮椅走进展厅,把轮椅停在那张沈渊的背影前面。陆昭看了很久,女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有问题想问。”陆昭说。
“是。”
“那你问。”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陆老师,你后悔吗。”
陆昭看着那张照片,逆光站在那棵榕树下。她看了四十年,看了几万遍。闭上眼睛也能看到每一个细节,衣服上那道缝补的痕迹,右肩上那个被狗牙撕开的口子,没缝好,留下一个小小的褶皱。这些细节只有她能看到。
“后悔。”陆昭说。“我后悔没有早点认识她。”
她看着照片里的沈渊。四十年前沈渊站在那棵榕树下,背对着镜头。她从来没有问过沈渊那天在看什么。她在看东边的林子,也许在看偷猎者有没有来,也许在看阿陆有没有跑远。也许什么都不看,就是站在那里,等她。
陆昭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迷你弹弓。木叉被磨得光滑如镜,她的指纹叠在沈渊的指纹上面,四十年的摩挲早已分不清谁的指纹了。弹弓已经坏了。皮筋断了,木叉裂了一道缝,她用胶带缠着,缠得很仔细。
太阳落下去了,展厅里的灯亮起来,灯光打在照片上,打在她脸上。坐在轮椅里的老太太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走吗。”女孩轻声问。
陆昭没有回答。她还看着那张照片。沈渊站在那棵榕树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道光不会灭。
“陆老师?”女孩又喊了一声。
陆昭把弹弓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走吧。”
轮椅被推出展厅,经过走廊,经过电梯,经过大厅。门口保安帮她拉开门,秋风灌进来,吹起她围巾的一角。
女孩把她扶上车,轮椅折起来放进后备箱。车子开动,北京的天灰蒙蒙的。陆昭靠着车窗,眼睛闭着。
她睡着了吗,不知道。也许只是不想睁开眼。睁开眼是北京,闭上眼是那片雨林。
她还有一个身份,不只一个。只是那些年轻人不问了,他们觉得答案太远了,跟他们的人生没有关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故事里的那些人,那些动物,那片雨林,跟每个人都有关系。因为那片雨林还在。沈渊不在了,阿陆不在了,但红绳还在。系在那棵榕树的树枝上,褪色了,磨损了,被风吹了四十年,还没有断,就让它代表着沈渊的一缕残魂,继续守护着这片雨林。
陆昭睁开眼睛,车子停在楼下。女孩扶她下车,搀着她一步一步爬上楼梯。五层楼,爬了很久。她站在家门口掏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下,门开了,老房子的味道出来。
她没有开灯,走到阳台上,东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那把坏掉的弹弓还攥在手里。她低头看着它,木叉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她把它举到眼前,凑近看上面的纹路,已经看几乎看不出木纹了,只有手指磨出来的痕迹。沈渊的指纹,她的指纹,四十年的摩挲。她有时候甚至会恍惚,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但弹弓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属于她们两个的故事。
“凤凰。”她说。
声音很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没有人回答她。
月亮升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知道大家看完是什么感想呢,有什么意见的话可以分享在评论区,我会一条一条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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