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从树冠里探出半个身子。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从树枝上移开,手从细枝上松开,整个人的重量转移到双手抓住的横枝上,然后松开一只手,往下放,抓住下一根树枝,再放,再抓。像一只夜行动物从高处降落,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根手指都稳稳地抓住她需要抓住的东西。


    她落在地上,脚掌先着地,膝盖微曲,身体前倾,然后直起来。整个过程没有声音。


    砍刀紧紧握在手里。


    她的目标是头目。从树冠到头目坐着的那棵大树有二十几步,她的脚步是无声的,每一步都这样,每一步都稳得像猫科动物在接近猎物。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她经过了一个帐篷门口。里面的人在打呼,很响。沈渊从他门口走过去,他没有醒。帐篷门帘被风吹了一下,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双穿着袜子的脚。


    第十五步,她踩到了一根细枝。那根细枝很小,藏在落叶下面,眼睛看不到,她看不到,但她感觉到了。脚掌落下去的瞬间,细枝在落叶下面发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因为落叶垫在下面,声音被吸收了大部分。只有一个可能听到它的人,头目。但是头目在打呼,呼吸声粗重,持续,没有任何中断的迹象。他没有听到。


    第十八步,她已经离头目不到五步远了,能看到他额头上的疤痕,能看到他嘴角干裂的皮。他的呼吸还是那样,一下,一下,一下。


    第二十步,她站在他面前。举起砍刀。


    头目的眼睛是闭着的。


    沈渊看着他的脸。这个男人下令杀了阿陆。他让人用铁钉穿过阿陆的爪子和腿,把阿陆钉在树上。他让手下在雨林里屠杀那些不值钱的动物,杀完了扔在那里,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让他的手下抓住陆昭,把她当诱饵,等她来送死。


    她来了。


    砍刀猛地落下。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头目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映着沈渊的脸,那是一张全是灰和血的脸,眼睛是冷的,像结冰的河面。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气管已经被切断,气从喉咙的断裂处冲出来,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水泡破裂的声音。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动脉被切断之后血压把血推向空中,形成一道弧线,扬出一米多远,溅在树干上、溅在沈渊脸上。


    他的身体从树干上滑下去,腿还伸着,他歪在地上,腿抽搐了两下,像一只被割断了喉管的鸡,神经还在反射,身体已经死了。


    沈渊把砍刀从颈骨里拔出来。刀口卡在脊椎上,拔了一下没拔动,第二下拔出来了,骨头和刀口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她把砍刀握在手里,转过身。


    营地里的人醒了。


    第一声喊不知道是谁发出的,但声音把整个营地炸开了。帐篷里冲出人来,有的提着裤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抓起枪就朝她射击。第一枪是那个翻译开的,他靠在树桩上被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子弹打在沈渊身后的树干上,木屑飞溅,其中一片从她耳边擦过去,耳朵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耳垂往下滴。她没有回头。


    第二枪是帐篷里穿出来的,子弹打在她脚边的泥土里,溅起的泥巴糊了她一脸。她没有停。第三枪。


    第四枪。


    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弯着腰冲进了营地,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砍刀拖在身后,刀尖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沟。


    第一个人挡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把砍柴刀,比她的大,比她厚。她没跟他拼刀。她从他右侧滑过去,砍刀横劈,刀口切在他的大腿上。他惨叫一声跪下去,她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他仰面倒下。


    第二个人从帐篷里冲出来举着一把步枪。沈渊来不及躲,砍刀直接削过去,削在他握枪的手指上。枪飞了,手指也飞了,那个人捂着手在地上打滚。沈渊没有看他,从他身上跨过去。


    第三个人是那个用棍子捅穿山甲的人,他从笼子旁边站起来,棍子还握在手里,在脸的侧面急促地呼吸。沈渊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棍子举起来挡了一下,砍刀劈在棍子上,棍子断成两截,砍刀继续往下落,落在他的额头上。他仰面倒下去,撞翻了身后的铁笼子,笼子里的穿山甲滚出来,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离得远的人开始举枪射击。他们已经不敢靠近她了,站在远处朝她开枪。那几个人站成一排,像在打靶。


    子弹从她身边飞过去,打在她身后的帐篷上、笼子上、地上。她从一个掩体冲到另一个掩体,从一个帐篷后面冲到另一个帐篷后面。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条影子,子弹追不上她。


    有人在用缅甸语喊,喊她是鬼,喊她不是人,喊她根本打不死。她的左臂垂着,几乎要动不了了,还是不幸中弹了。但她没有时间去处理。她只是继续跑,继续冲,她不能停下来。


    有人朝她开了一枪子,子弹打在她右腰侧。她整个人猛地扭了一下,像被人从侧面狠狠推了一把。那一瞬间她的右腿软了一下,几乎要跪下去。她咬着牙把右脚往地上踩,踩实了,身体没有往下坠。血从腰侧那个洞里涌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是滚烫的,比身体其他部分的温度高出一截。那股热流从腰侧蔓延到大腿,到膝盖,到小腿,最后滴进泥土里。


    那个翻译把自己缩在帐篷后面,枪举得很高,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不敢扣。他看到沈渊把其他人都杀了,一个接一个,像割草一样。他喊了一句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骂人,也许是念经。沈渊听不太懂,也不想听懂。


    她从帐篷门的另一边绕过去。翻译听到脚步声把枪口转过来,沈渊已经不在那个方向了。砍刀从帐篷帆布中间劈进去,帆布被划开一道大口子,在那道口子里沈渊看到了翻译的脸,刀尖从他眼眶里穿过去了。翻译的身体扭转了半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然后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河边那个人朝她开枪,一枪,两枪,三枪。沈渊躲过了两枪,第三枪打在她的左肩上,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快要倒下去的时候她用右腿撑住了,弯着腰贴住地面,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她弹了出去。


    砍刀切进他的肋骨里。她用力拔出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往前栽进河里了,河水被染红了一小片。


    只剩下那个年轻人了。


    他已经退到了河边,离河岸最远,离水最近。端着枪的手在抖,,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枪口指着沈渊,但是那根枪管在空气里划着越来越大的圆圈。他瞄准不了她。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半张着,嘴唇也在抖。


    沈渊朝他走过去。


    砍刀拖在地上,刀尖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沟,发出一种很细很细的沙沙声,像蛇在落叶上爬。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她没有必要跑,她已经赢了。


    她的左臂垂着,腰侧那个枪伤还在往外渗血,左肩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浑身上下被血浸透了,走过的每一条路都留下了暗红色的脚印。但她还在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他朝她开了一枪。


    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去。


    他又开了一枪。


    打在她身边的泥地上,溅起的泥土打在她脸上。


    第三枪卡壳了。他低下头拉枪栓,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枪栓卡在中间,退不出去也推不回来。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那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泥印的脸往下滑。


    沈渊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像一只饿了很久的老虎扑向它的猎物。砍刀从高处劈下。他下意识举起枪管挡了一下,枪管被砍刀劈成了两半,前面半截枪管飞出去掉进河里发出细微的水声。枪膛里的气从裂口喷出来,夹着还未燃尽的火药和铁锈的味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水已经漫到脚踝了。他又退了一步。沈渊追上去,砍刀从高处第二次落下,他侧身躲了一下,砍刀劈在他的左肩上,刀口嵌进骨头里拔不出来。她松开刀柄,换右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往水里按。他的身体在水里扑腾,把河水搅得哗哗响。沈渊把砍刀从他肩膀上拔出来,刀口卡在骨缝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第三下劈在他额头上,从眉心到头顶裂开一条缝。


    年轻人倒在水里不动了。沈渊站在河里,砍刀还握在手里,刀口卷了,刀刃上有缺口,崩了好几处。她的意识或许是清醒的,又或许早就被伤痛烧得只剩下一片滚烫的模糊,根本没有余力去感受“清醒”这个词了。


    最后一个也死了。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水声,只有灶火里最后一根木柴燃烧的声音,噗,噗。沈渊从河水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上岸。她的左臂垂着,右腰侧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左肩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呼吸肩膀就往外涌一股新的血。


    她浑身是血。从脸上到手上,从衣服上到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她的耳朵被子弹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耳垂往下滴,滴在肩膀上。她朝陆昭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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