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头目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他转过身朝那五个人挥了一下手,狗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五个人三条狗,转身走,没有回头。头目走出去几步停下来,侧过头,没有转身。


    “你守这片林子这么多年,你得到了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他走了。脚步声远了,狗叫声远了,雨还在下。


    沈渊站在洞口,砍刀还握在手里。陆昭从洞里钻出来,站在她旁边。阿陆蹲在沈渊脚边,背上的毛还没有完全下去。


    “沈渊。”


    沈渊没有应。


    “他什么意思。”


    沈渊把砍刀插回腰后,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他要我走。”


    “走?”


    “换一片林子。”


    陆昭看着她。


    “他给了两天时间。”


    两个人站在雨中,阿陆在她们脚边把身体甩了甩,甩出一片水珠。雨越来越大,藤蔓上的水珠连成了线,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沈渊转过身弯腰钻回了洞里,陆昭跟着钻回去,阿陆跟在后面。


    洞里很暗。火早就灭了,柴湿了,点不着了。两人一豹坐在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


    雨停了。藤蔓外面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沈渊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了看,天快黑了,西边的天有一线灰白。


    “明天我去北边。”沈渊说。


    “去做什么。”


    “探路。”沈渊放下藤蔓转过身。“他给了两天时间。他不会再来,那几个人也不会来。他有自己的说法。这两天他不会动我们,我正好去看北边的路。”


    陆昭看着她。“你是在给自己找退路。”


    沈渊没有回答。


    “还是给我找。”陆昭说。


    沈渊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条线。东边画了几个圈。


    “这是寨子,这是巡逻站。”她把树枝指着那些圈。“这是北边的路。到了这里就安全了。”


    “你还是想把我送走。”


    沈渊把树枝放在地上。


    “我想你活着。”沈渊说。


    阿陆从沈渊腿上站起来走到洞深处趴下了。洞里没有火了,没有光了,只有黑暗和黑暗里沈渊的呼吸。陆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离开这片林子,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头目,不知道她会不会死。她只知道沈渊握着她的手,掌心是温的。


    第31章 谈判失败


    头目给的两天时间,沈渊用来探路。


    第一天清晨,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阿陆还在睡,受伤的腿压在身下,舌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粉色的。沈渊看了它一眼,没有叫它,把砍刀别在腰后,弹弓塞进口袋,拨开洞口的藤蔓钻了出去。


    陆昭跟在她后面。


    沈渊没有让她回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林子里,往北边去。这条路沈渊走过,多年前去寨子里换盐的时候走过一次,只走过一次。她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断枝、被踩断的蕨类,往前找一段,又蹲下来,又往前找一段。北边的林子比东边稀疏,树冠没那么密,阳光大片大片地漏下来。地上有路,不是兽径,是人踩出来的路,不宽,但能走。


    沈渊站在那条路上看了很久。


    “有人走过。”她说。


    “偷猎者?”


    “应该是村民。这条路通往寨子。”她蹲下来,手指按在一个脚印上。脚印不大,边缘塌了,积了雨水。“好几天的了。不是偷猎者。”


    她们沿着那条路往北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林子更疏了,能听到狗叫,是寨子里的狗。烟从树冠上面升起来,细细的,灰白色的。沈渊停下来,站在一棵树后面看着那个方向。


    “前面就是寨子。”她说。


    “不去看看?”


    “不去了。下次吧。”


    她们转身往回走。沈渊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在树上刻一个记号。用砍刀在树皮上划一道,不深,浅浅的,但她自己认得。


    第二天,她们又去了北边。这次走得更远,快到寨子边上了。沈渊蹲在灌木丛后面,让陆昭也蹲下。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有几间高脚木屋,鸡在空地上刨土,狗趴在屋檐下睡觉。一个女人在晒衣服,一个小孩光着脚跑来跑去。沈渊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在路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拉满,瞄准。陆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条蛇,墨绿色的,盘在路边的石头上晒太阳。沈渊没有打它,把弹弓收起来,绕了过去。


    “为什么不打。”陆昭问。


    “它没挡路。”


    两天时间到了。


    第三天清晨,头目来了。还是五个人,三条狗。他还是站在最前面,还是那件深绿色的夹克,棒球帽压得很低。狗趴在地上,没有叫。四个人站在外围,枪口朝下。


    沈渊从洞里出来,站在洞口。阿陆跟在她脚边,腿已经好了,不瘸了。它蹲在沈渊脚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那几条狗。


    头目把帽子摘下来。


    “两天到了。想好了吗。”


    沈渊看着他。“不走。”


    头目的手停在半空中,帽檐在他手里被捏弯了。他看了沈渊几秒,点了点头,把帽子戴回去。


    “不走。好。”他的声音和上次一样,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你不走,我走。我的生意不会停在这片区域。你不让我在这里搞,我去别的地方搞。你以为挡得住我,你挡不住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张地图。他用手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转过来给沈渊看。上面标着河流、山脉、几条路线,圈了几个红圈。


    “这是这片林子。这是北边的寨子。这是东边的河。你守这片林子,我换个地方。你追到东边,我去西边。你追到西边,我回东边。你一个人,追不上我。”


    沈渊没有说话。头目把地图叠好放回口袋。


    “你守了这么多年,你守住了什么。你救的那只穿山甲活了吗,你救的那只龟活了吗。”


    沈渊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我本来不想跟你动手。你一个女的,在雨林里待了这么久,不容易。我敬你有勇气。但你不要命,我也没有办法。”头目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走,那就看着。看着你一直守着的动物一只一只死。”


    他转过身,朝另外几个人挥了一下手。狗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五个人,三条狗,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沈渊站在洞口,手还按在刀柄上。


    沈渊转过身弯着腰钻回了洞里。洞里很暗,沈渊靠着洞壁坐下来,把砍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旁边,弹弓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搭在木叉上,指腹慢慢摩挲着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地方。


    “他不会放过这里的动物的。”沈渊说。


    “我知道。”


    陆昭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握住沈渊放在膝盖上的手。头目走了。他没有再来。但狗叫声每天都有,从东边来,从北边来,从她们探过路的那条方向来,从寨子那边来。第五天,沈渊在东边一棵树上看到了一张钉在上面的穿山甲皮。鳞片被剥掉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风干了,挂在钉子上晃。沈渊站在那棵树前很久,伸手把那张皮取下来,叠好,放进口袋。


    第七天,一只缅甸星龟的尸体被放在她们洞口外面。龟壳被撬开了,肉被挖走了,壳被人洗过,干干净净的,倒扣在地上像一只碗。沈渊把龟壳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放回原处,没有拿进洞里。


    狗叫声在洞口外面响了一整夜。沈渊没有睡,陆昭也没有睡。两个人靠着洞壁坐着,阿陆趴在洞口,耳朵竖着,背上的毛竖着。狗不叫了,人也没有进来。


    天亮的时候陆昭问沈渊,他下一个会杀什么。沈渊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穿山甲皮看了看,又放回去。


    “阿陆。”沈渊说。但其实这也只是她的猜测。


    陆昭的心沉了一下。沈渊没有看她,看着洞口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不会杀阿陆。至少现在不会。阿陆是云豹,活的比死的值钱。他会活捉,运出去,卖给动物园或者私人收藏家。活的比死的值钱。”


    “怎么办。”陆昭问。


    “他不会得逞。”沈渊说。“除非我死了。”


    陆昭看着她。沈渊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了一眼,放下藤蔓转过身。


    “今天去东边。把他们设的陷阱填了。”


    “我跟你一起。”


    沈渊看了她一眼。“好。”


    两个人带着阿陆去了东边。东边的林子变了。树被砍倒了一片,地上有摩托车轮毂碾过的痕迹,路拓宽了,能走车了。沈渊蹲下来看着那些轮毂印,膝盖撑着手肘蹲了很久才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往前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往旁边的草丛里探,探到陷阱就用砍刀把藤蔓砍断,把坑填平。陆昭跟着她做,她探到哪里就跟着填到哪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