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陆跟在后面,尾巴垂着,耳朵转来转去。它闻到了什么,突然停下来,鼻子朝着一个方向探了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短促的呜咽。沈渊走过去,在一棵大树后面看到了一个铁笼子。笼子里是空的,门开着,地上有血迹,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从笼子门口一直延伸到林子里,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被拖走了。
沈渊蹲下来,手指按在那摊血迹上。血干了,硬了,按不动。她站起来,把铁笼子从树后面拖出来,拖到路中间,用砍刀把笼门的铰链砍断,把门卸下来扔在路边,把笼子推倒,踢到沟里。
第32章 屠杀
但是更加惨绝人寰的屠杀开始了。
捕猎和屠杀不一样,陆昭一开始没分清这两者的区别。沈渊跟她说过,捕猎是为了皮、为了肉、为了活体交易,偷猎者会挑,会选,专挑值钱的下手。屠杀不是。屠杀是不挑的,不管大小,不管品种,不管值不值钱,看到了就杀,杀完了扔在那里,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天早上她们去填陷阱。走到一半,沈渊突然停下来,蹲下身,手指按在地上。陆昭凑过去看,地上有一滩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渗进泥土里,边缘发黑。像有人拎着一桶血泼在地上。
沈渊站起来顺着血迹往前走。血迹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大摊,有时候一小串,拖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了一段路。走了大概两百米,血迹在一棵大树下面终止了。
一只野鹿躺在那里。
像是被活活砍死的,身上好几道口子,砍在背上、腿上、脖子上,砍得很深,肉翻开着,苍蝇已经聚了一层。腿被砍断了一截,不知道砍到哪里去了。肚子被划开了,内脏流出来拖在地上发黑了。眼睛还是睁着的,很大,很黑,上面落满了苍蝇。苍蝇飞起来又落下去,飞起来又落下去。
沈渊蹲在那里看着那只野鹿,没有动。
陆昭站在她身后,胃里翻了一下,转过身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她早上只吃了几片块茎,早就消化了。她蹲下来用手捂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挤出来,身体自己在反应,她控制不住。
沈渊没有回头看她。她伸出手把野鹿的眼睛合上了。苍蝇从鹿的睫毛上飞起来,嗡的一声,散开又合拢。
“走。”沈渊说。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陆昭跟在后面,眼角还有没干的眼泪。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路边又有一只野猪,比野鹿小,被砍了好几刀,肚子被划开了,内脏被掏出来扔在旁边,心没了。有人把它的心挖走了。沈渊站在那只野猪前面看了几秒,没有蹲下来,绕过它继续走。
路边还有。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一只穿山甲,鳞片被剥了一半,血淋淋地蜷在路边。一只猴子,很小,成年人的手掌大,被踩扁了,内脏从嘴里挤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只鸟,羽毛散了一地,身体不见了,只剩翅膀和头。
沈渊每看到一个就停下来,站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们走到了偷猎者营地附近。沈渊没有靠近,隔着很远就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营地变了,帐篷多了,从四顶变成了六顶,铁笼子堆了好几摞,有些空的,有些关着动物,穿山甲、龟、猫,还有一只幼猴缩在笼子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尾巴,浑身发抖。灶台旁边堆着一堆尸体。一堆动物尸体堆在那里,被剥了皮的、去了皮的,被砍了头的、去了头的,被掏了内脏的、去了内脏的。血从尸体堆下面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流进旁边的水坑里,把水坑染成了暗红色。
那几个人在空地上。两个人坐在灶台边抽烟,一个人在劈柴,一个蹲在笼子前面用棍子戳里面的穿山甲,穿山甲蜷成一团一动不动。头目靠着一棵树站着,手里拿着那张地图在看。他没有看到沈渊。他的狗趴在他脚边,也没有叫。
沈渊蹲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个营地,看着那堆尸体,看着那个缩在笼子角落里的幼猴。她的手按着砍刀刀柄,指节发白。
“沈渊。”陆昭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渊没有应。
“沈渊。”
沈渊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放在地上,手指插进泥土里,攥了一把土,攥得指节咯吱响,然后松开,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走吧。”她说。
她们往回走。沈渊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往路边看一眼。路边还有很多尸体。那只,那只,还有那只。她们来时那些动物尸体还躺在那里,苍蝇已经啃得差不多了,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沈渊站在一只被开膛的野鹿前面,看着它的肋骨一根一根露在外面,像一把撑开的伞。她站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陆昭跟在后面,不看了。她低头看着沈渊的脚后跟,跟着那双沾满泥的靴子走。沈渊踩到哪里她就踩到哪里,沈渊停下来她就停下来。她怕一抬头就会看到路边的那些东西,她不想再看了。
回到洞里已经是下午了。沈渊在洞口坐下来,靠着洞壁,闭着眼睛。陆昭在她旁边坐下来,阿陆从洞里爬出来,把脑袋搁在沈渊的腿上。沈渊的手放在阿陆头上,手指慢慢摸着它耳后的毛。
天从亮变暗。沈渊没有生火,没有吃东西,没有说话。她就坐在那里,手放在阿陆头上,眼睛闭着。陆昭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到。
“沈渊。”陆昭喊她。
沈渊没有应。
“沈渊。”
“嗯。”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它们为什么这样做。那些动物又不值钱。”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警告我。”
她停了片刻。手指从阿陆耳后移到它的背上,又移回耳后。
那天夜里沈渊没有睡。陆昭半夜醒来的时候她还是坐在洞口外面的土坎上,面朝东边。东边没有狗叫,没有火光,什么都没有,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的,不是坐在这里的。
陆昭从洞里爬出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先开口。东边的天上没有星星,云太厚了,月亮也没有。
“沈渊。”
“嗯。”
“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说“不知道”。以前她总是说“我去东边看看”“我去设陷阱”“我去救”,她从来不问自己行不行,从来不问自己能不能,从来不问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她有办法,办法就是她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但现在她扛不住了。一个人扛不住五个人,扛不住十条狗,扛不住每天每夜不停地杀。
陆昭伸出手,把沈渊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沈渊的手很凉。
“你救得了那只穿山甲。你救了那只龟。你把阿陆从狗嘴里抢回来了。你救过它们。”
沈渊没有说话。
“死了。”隔了很久,她说。
“至少你救了。”
沈渊没有接话。陆昭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交叠在一起。阿陆从洞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沈渊脚边,把脑袋搁在沈渊的鞋子上。它的腿又疼了,走多了。沈渊低头看了它一眼,把阿陆从脚边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能救一个是一个。”沈渊说。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穿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在远处的树冠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沈渊站起来,把阿陆从膝盖上放下来。阿陆站在地上抖了抖毛。
“今天去把他们新设的陷阱填了。把能救的救了。”
“我跟你一起。”
沈渊什么都没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弹弓塞进腰后,把砍刀别在旁边,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阿陆。”
阿陆抬起头看着她。
“你今天留在洞里。你的腿没好。”
阿陆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尾巴垂下来了。沈渊转身往东边走去,陆昭跟在后面。阿陆站在洞口看着她们,没有跟上去。
两个人在晨雾里走了很久。沈渊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往路边看。路边死了很多动物,她用砍刀挖坑,把它们埋了。陆昭帮她挖,两个人的手都是泥,都是血。埋到第五只的时候沈渊停了下来,蹲在一个被踩扁的鸟窝前面。鸟窝里有蛋,碎了,蛋液干了,黏在碎壳上,苍蝇在上面爬。
陆昭看着沈渊蹲在那个鸟窝前面,看着她伸出手把碎壳拢在一起,拢在手心里捧着,捧了很久。然后把手翻过来,碎壳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到偷猎者营地附近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地上全是血、羽毛、鳞片、骨头。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苍蝇在头顶聚成一团黑色的云。沈渊站在那片空地上,四周围全是尸体,大大小小,各种颜色,躺在地上、半埋在泥里、挂在树枝上。
沈渊站在那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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