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


    “嗯。”


    “等阿陆好了,我们去北边看看。不是说送我走,是去看看。看看那个寨子,看看那个巡逻站。看看路怎么走。万一有一天需要走,知道往哪走。”


    沈渊沉默了。她的手在阿陆头上停了一下。


    “好。”


    沈渊把削好的标枪从地上拔起来,一共三根,尖头朝上插在洞口外面。像三根削尖了的木桩。陆昭问她插在那里做什么,沈渊说如果有狗追过来,它们不会从这边过来。标枪插在那里,狗看得到,狗知道那是什么。


    “狗知道标枪?”


    “狗知道疼。”


    沈渊回去坐下来,靠着洞壁。陆昭靠在她旁边,肩膀碰着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洞口,藤蔓晃了一下,光斑在地上移动,从沈渊的膝盖移到陆昭的手臂上,又从陆昭的手臂上移到了洞壁上,慢慢往上爬,爬到洞顶就不动了。


    “沈渊。”


    “嗯。”


    “今天几号了。”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她们被追杀了不知道多少天了。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太阳升起来落下去,一天就过去了。阿陆的伤好了大半,沈渊的伤好了,陆昭的手上多了几道新的疤。


    “我觉得快一个月了。”陆昭说。


    “差不多。”


    “发布会快到了。”


    沈渊没有接话。


    “我不回去也没关系。”陆昭说。


    沈渊看着她。陆昭没有看她,看着洞口的藤蔓。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个银白色的光点。


    “那些照片,”陆昭说,“发不发布都行。我回去不回去也无所谓。”她停了片刻。“但你得活着。”


    “你说得对。我死了,这片林子就没人守了。”沈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阿陆说。“所以我只能尽量不死。”


    陆昭看着她。沈渊没有看她,看着洞口的藤蔓。


    “我也不希望你为了这片雨林葬送了自己的前途。”沈渊的手在阿陆头上慢慢摸着。“就像我说的,月亮不该掉进深渊。”


    陆昭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沈渊没有看她,但她的手从阿陆头上拿下来,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摸到陆昭的手,握住了。


    “别哭了。”沈渊说。


    “没哭。”


    “嗯。没哭。”


    沈渊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靠着洞壁坐在黑暗中。阿陆在她们腿上打着呼噜,尾巴在地上慢慢地甩着。洞口的藤蔓被风吹开了,月光漏进来,照在沈渊脸上。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


    陆昭看着她。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了,她一定会记住这张脸。被月光照着的人闭上眼睛,不是睡着了,是在想事情。但她不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想记住她的样子。


    沈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看你。”


    沈渊没有说话,也没有把脸转开。两个人对坐在月光里。阿陆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蹬在沈渊的胳膊上。沈渊没有动,陆昭也没有动。风声穿过洞口,藤蔓晃动,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缝又合上。


    沈渊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个呼吸,陆昭也闭上了。阿陆的尾巴不甩了,灶火灭了,洞里只有月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渊脸上,落在陆昭手上,落在阿陆一起一伏的肚皮上。


    第30章 偷猎者的头目


    休整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从早上开始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洞口的藤蔓打得湿透了。沈渊坐在洞口里面,把阿陆的旧纱布拆下来换上新的。阿陆的腿已经能落地了,走路的时候会轻轻点一下,但已经不疼了。沈渊的手指按在伤口旁边按了按,阿陆没有动,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沈渊的手腕。


    陆昭在岩缝最深处整理她们仅剩的东西。砍刀一把、弹弓两把、石子一小袋、打火石、急救包里还剩半瓶碘伏和一卷纱布,阿陆的干肉吃完了。她把这些东西归拢在一起,用一块破布包起来打了个结。


    这个藏身处她们已经待了快一周。沈渊每天出去找吃的,带回来野果、块茎,偶尔打到一只鸟或者一只兔子,那就是大餐。阿陆跟着她出去,走不远,在洞口附近转转就回来。陆昭留在洞里生火、烤吃的、看东西。


    这份平静没维持太久。


    陆昭先听到的狗叫声。很近,近到像是就在洞口外面。阿陆从地上弹起来,背上的毛炸开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沈渊也已经站起来了,砍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洞口的藤蔓。


    狗叫声停了。人的声音从藤蔓外面传进来,缅甸语,说话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笃定。


    沈渊的身体绷了一下。


    “谁。”陆昭低声问。


    沈渊没有回答,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拨开一条藤蔓往外看了一眼。


    洞口外面的空地上站着五个人,三条狗。狗趴在地上,没有叫。四个人站在外围,端着枪,枪口朝下。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矮个子,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身后那四个人当中的两个陆昭认出来了,是之前在东边营地见过的那两个。另两个没见过,更年轻,枪更新。


    头目开口了。缅甸语,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怕对方听不懂,又像是在跟一个很小的孩子说话。沈渊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沈渊还是没有回答。


    头目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他的脸露出来了,四十多岁,脸上有疤,看起来像是烧伤,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过的纸。


    他开口了,这次说的是中文,不标准的,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里面的女人,出来说话。我知道你听得懂。”


    沈渊站在那里,手握着砍刀。


    “不用怕。要杀你,不会跟你说话。”


    沈渊拨开藤蔓,弯腰钻了出去,站在洞口,砍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阿陆也跟着钻了出去,蹲在她的脚边,背上的毛竖着,嘴里的低吼声一直没有停,但沈渊没有让它冲出去。


    陆昭也想出去,沈渊没有回头,只低声对她说。“你在里面等着。”


    头目看着沈渊。他的目光从沈渊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砍刀,移到她脚边的阿陆,又移回她脸上。


    “就是你。”他说,不是问句。


    沈渊没有说话。


    “我的兄弟们说这片林子里有个疯女人,用石头打他们,偷他们的东西。”他看着沈渊手里的砍刀。“我看你不是疯,你是不要命了。”


    沈渊开口了。“你们的笼子,是我打开的。你们的陷阱,是我填的。你们的枪响一次,我就在你们走过的地方埋一根刺。你们在这片林子里杀一只动物,我就让你们少一个人。”


    头目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昭从藤蔓缝隙里看到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右手,没有握枪,垂在身侧。


    “你知道我是谁。”


    沈渊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的话,不会站在那里跟我说话。你早就跑了,或者动手了。”


    沈渊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砍刀。雨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肩上、手上,她眨了一下眼睛没有擦。


    “你坏了我很多事。穿山甲、龟、野牛,你放的。我的弟兄们损失了很多钱。”头目的声音不高,似乎没有发怒。“我这次来,不是跟你算账的。”


    沈渊看着他。


    “我的生意很大,不差这片林子。你挡得住一两个人,挡不住我全部的弟兄。我今天带五个人来,明天带十个,后天带二十个。你一个人,一把砍刀,你挡不住。”


    “你也挡不住我。”沈渊说。


    头目的话停了。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点了一下头。“对,我挡不住你。你挡不住我,我也挡不住你。所以我们谈谈。”


    “不谈。”


    “你听我说完。”头目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雨水打在他的头顶上,头发湿了贴在头皮上。他用帽子扇了扇风,又戴上。“你的命不值钱。我的命也不值钱。但是你的时间值钱。你守这片林子守了多少年,你花了多少时间,你自己最清楚。你花的时间已经够多了。你可以继续守下去,守到死。或者你换个地方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成方块,递过去。“缅甸还有别的雨林。老挝有,柬埔寨有。你换一片林子守,和守这里有什么区别。”


    沈渊没有接那张纸。


    “你守得住这一片,守不住全部。你挡得住我,挡不住下一个。我能找到你,别人也能找到你。你换个地方,我当没你这个人。”头目把那叠纸插回口袋,“你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过不了几天你和你那个朋友都会死。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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