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从急救包里拿出纱布,一圈一圈缠在阿陆的腿上。阿陆的腿在纱布下面微微发抖,但没有再挣扎。缠好了。沈渊把手按在纱布上按了按,血没有渗出来,止住了。她把阿陆抱起来。很重,近三十公斤的云豹,浑身是血,在她怀里沉沉地坠着。她站起来,腰挺得很直,但陆昭看到她的腿在微微发抖。她的伤口刚好,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阿陆压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往下坠。
陆昭走上去。“我来抱。”
“不用。”
“你抱不动。”
“抱得动。”
沈渊抱着阿陆往前走,没有回头。陆昭把砍刀插回她腰后,把地上沾血的落叶用脚踢散,把阿陆藏身的那个洞用枯枝重新盖好,然后跟在沈渊后面。
她们走到了半夜。没有月亮,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渊抱着阿陆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和白天一样,不看路也能走。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十几年,每一条沟、每一道坡、每一棵树都在她脑子里刻着。
但陆昭听到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每走几十步就要换一下手,把阿陆的重量从右边换到左边,再从左边换到右边。手臂撑不住了,但她在走。
陆昭跟在后面,心里想的是,她一定要撑住。阿陆不能死。沈渊不能倒下。
她们在半夜找到了一个新的藏身处。一片被藤蔓遮住的岩石缝,在西边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沈渊拨开藤蔓钻进去,把阿陆放在地上,靠着洞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臂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一道一道的血痕,是阿陆的。她的腿在发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洞壁上,但她的眼睛看着阿陆。
陆昭蹲在阿陆旁边检查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血没有再往外涌,止住了。阿陆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身体不再发抖了,但还活着。
沈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石,敲了两下,火星溅到棉絮上,她低下头吹,火着了。她在岩缝最深处点了一小堆火,火光很小,但够亮。
陆昭把阿陆身上的纱布拆开,伤口在火光里看得更清楚了。狗牙撕裂的伤口,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陆昭用碘伏重新消了一遍毒,阿陆这次没有叫。它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只是身体弹了一下。陆昭换了新的纱布,缠紧,系好。阿陆的腿在纱布下面微微抖了一下就不抖了。
沈渊靠着洞壁坐着,把阿陆的头放在自己腿上。阿陆的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火光。沈渊伸出手,手指从阿陆的额头划到鼻梁,阿陆闭上了眼睛。
洞里很安静。火在烧,阿陆在沈渊腿上睡着了,陆昭靠着对面的洞壁坐着,看着阿陆一起一伏的肚子。它还活着。沈渊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她的手还在阿陆头上,手指慢慢摸着它耳后的毛。
“沈渊。”
“嗯。”
“它会好的。”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继续摸着阿陆的耳朵,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沈渊说。
第29章 最后的藏身处
阿陆的伤在第三天开始好转。纱布拆下来的时候,那道被狗牙撕裂的口子周围长出了新肉,粉色的,嫩得像刚剥开的果子。血痂完整地覆在伤口上面,边缘已经开始翘了。
沈渊的手指按在伤口旁边按了按,阿陆的腿抽了一下,但没有叫。它趴在枯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看沈渊给它换药。
这个藏身处是前天夜里临时找到的,因为原本那个藏身处似乎又被狗发现了。那天沈渊带着她们在一座小山脚下发现了一条被藤蔓遮住的岩缝。拨开藤蔓,里面有一小块空地,不够宽敞,但够两个人躺下。地上没有干草,陆昭从外面抱了几捧枯叶铺在地上。这里面什么都没有。沈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石,敲了好几下才点着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岩缝,柴是湿的,烧起来全是烟,呛得陆昭直咳嗽。
“明天我去找吃的。”沈渊说。陆昭没有接话。她已经两天没吃热的东西了。上一次吃正经东西是昨天早上沈渊摘的几个野果,酸得倒牙,但能咽下去。阿陆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它趴在枯叶上,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子,又缩回去。沈渊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第二天,沈渊出去找吃的。她带回来几个野果和几块块茎。野果紫红色的,很小,酸。块茎白生生的,生吃有一股土腥味。陆昭用砍刀把块茎切成片,两个人蹲在火边慢慢地吃。
沈渊吃了几片就把剩下的推到陆昭那边。陆昭没有推回去,把那些片吃了,然后把野果分成两份,一份放在沈渊手边,一份自己拿着。阿陆不能吃块茎,沈渊从口袋里掏出几条干肉,上次那只野兔剩下的,用叶子包着,已经有点变色了。她把干肉撕成小条放在手心里,送到阿陆嘴边。阿陆伸出舌头慢慢地舔,舔完了又舔沈渊的手指。
阿陆的伤一天比一天好。第五天它站起来了,三条腿撑着,受伤的左前腿悬在空中不敢着地,一瘸一拐地在岩缝里走了几步,又趴下了。沈渊看着它,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第七天它开始用那条腿了,落地的时候会轻轻点一下,但能走了。沈渊带它出去在洞口附近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阿陆的尾巴翘着。
沈渊的伤也好了。腰侧那道口子结痂脱落之后留下了新皮,粉色的。她弯下去的时候不再皱眉了,走路的时候不再往□□了。
那天下午,沈渊坐在洞口外面削一根树枝。砍刀很锋利,削下来的木屑一片一片落在地上。陆昭从岩缝里出来,靠在她旁边站着。
“等阿陆好了,我带你去北边。”沈渊的声音不大,在削木屑的声音里听得很清楚。“北边有个寨子,有政府军的巡逻站。你到了那里就安全了。他们会送你出去。”
“你呢。”
“我留在这里。”
陆昭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削下来的木屑看了看,又扔了。
“我不走。”
“你必须走。”
“为什么。”
沈渊没有回答。她把树枝削好了,一头削尖,是一根标枪。她站起来把标枪插在地上,用砍刀在标枪头上削了几下,把它削得更尖,然后坐下来,把砍刀放在一边。
“我怕你死在这里。”沈渊说。
陆昭看着她。沈渊没有看她,看着手里那根削好的标枪。
“我不会走的。”陆昭说。
“你不走,会死。”
“你留在这里,也会死。”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我习惯了。”
“习惯死?”
“习惯一个人。”
陆昭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堆削下来的木屑。阿陆从岩缝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沈渊脚边趴下。
“你守了这片林子十几年。”陆昭的声音不高,和沈渊平时说话一样。“你活到现在不是靠运气,是你比他们更熟悉这片林子,是你比他们更不怕死。但是你不能死在这里。你死了,这片林子就真的没人守了。那些动物还在。偷猎者还在。你死了,他们更猖狂。”
沈渊慢慢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渊脸上。
“你活着,比我活着更重要。”陆昭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沈渊说。
“跟你学的。你只是不说,不是不会说。”
沈渊低下头,有些无奈。
“我说错了吗。”陆昭说。
沈渊摇了一下头。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陆昭的手背,她把手指搭在陆昭手背上,没有握住,就是搭着,像试探。
陆昭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沈渊的手滑进她的掌心里,十指交握。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沈渊。”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沈渊没有回答。她在等。
“不要死。”
沈渊看着她的手被陆昭的手握着,她的手指比陆昭的长一个指节,骨节突出,陆昭的手小一些,软一些,但握得很紧,紧到她抽不出去。
“我尽量。”沈渊说。
陆昭在笑,沈渊看不到。阿陆在她们脚边翻了个身,尾巴在地上慢慢地甩着。一下,又一下。阿陆的肚皮一起一伏,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哈欠,露出满口尖牙。尖牙上沾着干了的碘伏,黄黄的。沈渊低头看到,伸手摸了摸阿陆的牙齿,阿陆的嘴巴合上了,舌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粉色的。
“它梦到吃的了。”陆昭说。
“嗯。”
“梦到什么。”
“兔子。”
“你怎么知道。”
“它每次梦到兔子就这样。舌头伸出来,腿蹬。”
陆昭看着阿陆蹬了一下腿,又蹬了一下,蹬在沈渊的小腿上。
“你连它梦到什么都知道。”
沈渊没有回答。她的手从陆昭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在阿陆头上,手指慢慢摸着它耳后的毛。阿陆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又弹回去,又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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