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她们慢慢走回树洞。沈渊在洞口坐下来,把野兔放在地上,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陆昭蹲下来看她的腰侧,纱布不见了,伤口裂开了,肉翻开着,血和泥混在一起。肩膀上的口子不深,但长,从肩头划到锁骨,血还在往外渗。陆昭想重新给她包扎。沈渊按住她的手。


    “先吃东西。你不吃,没有力气包。”


    沈渊睁开眼,坐直了,把野兔翻过来开始剥皮。她的手很稳,刀很快,皮肉分离的声音很脆。阿陆趴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只兔子,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子。沈渊撕了一条肉递给它,阿陆一口吞了,盯着沈渊的手。沈渊又撕了一条,阿陆又吞了,眼睛还是盯着。沈渊把剩下的兔肉切成几块穿在树枝上,戳在泥土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石,敲了三四下才点着棉絮,低下头吹了半天火才着。


    兔肉烤熟了,沈渊撕了一块递给陆昭,撕了一块自己吃。陆昭咬了一口,烫,没有盐,只有烟熏味和血腥味,她咽下去了。沈渊吃得很快,嚼两下就咽,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阿陆吃了三条肉,终于不抖了,把脑袋搁在沈渊的脚背上,眼睛闭上了。


    沈渊把骨头埋了,把火灭了,靠着洞壁坐着。陆昭开始帮她处理伤口,伤口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肉翻开着,边缘发白,血已经不流了,已经流到没什么可流的了。陆昭把新布缠上去,系紧,沈渊的身体绷了一下,没有出声。她又把沈渊肩膀上的那道口子用布缠了一圈,沈渊的肩膀往后缩了一下,又停住了。


    陆昭把沈渊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手指上全是血,不像是从别处沾来的,是她的自己的,指甲裂了两片,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她拿布条给她缠上,沈渊没有拒绝。


    “沈渊。”


    “嗯。”


    “你差点死了知道吗。”


    沈渊没有说话。


    “阿陆也差点死了。”


    沈渊低头看着阿陆。阿陆睡着了,尾巴在地上慢慢甩了一下,肚子吃饱了,它在睡梦里舔了舔鼻子。


    “我知道。”沈渊说。


    “沈渊。”陆昭又说了一遍。


    “明天往北走。”沈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阿陆说。“北边有个寨子,有缅甸政府军的巡逻站。你到了那里就安全了。他们会送你出去。”


    “你呢。”


    沈渊没有回答。她看着洞口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沈渊,我问你呢。”


    沈渊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陆又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蹬在陆昭的脚踝上。


    “我留在这里。”沈渊说。


    “你留在这里会死。”


    沈渊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洞口外面那片林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陆昭伸出手握住了沈渊的手。沈渊的手很凉,比她任何时候摸到的都要凉。她握着那只手,把阿陆从她脚背上轻轻拨开,挪到沈渊腿上,阿陆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沈渊手心里拱。沈渊的手放在阿陆头上,手指慢慢摸着它耳后的毛。洞外有虫鸣,很远,有狗叫声,也很远。陆昭握着沈渊的手坐在黑暗中,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她没有抽回去。狗叫声渐渐远了。


    第28章 阿陆受伤


    第二天下午,沈渊带着陆昭往北边探路。北边有寨子,有政府军的巡逻站,那是陆昭活着离开雨林的唯一希望。沈渊没说出口,但陆昭知道。她走的每一条路,翻的每一座山,都是在给陆昭找那条出去的线。伤口已经有点结痂了,沈渊走在前面,腰挺得很直,步子稳,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阿陆跑在前面,尾巴翘着,耳朵转来转去。陆昭跟在后面,她已经不用沈渊教了,走路脚掌先落地、再慢慢放平、不踩枯枝,这些动作刻进了她的身体里,像刻进树皮里的记号。


    走了很久,沈渊突然停下来。她举起一只手示意陆昭蹲下。阿陆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前面有烟,从一片矮灌木后面升起来,一缕,断了,又升一缕。有人在抽烟。沈渊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


    “一个。在睡觉。”


    “有枪吗?”


    “怀里抱着。”


    沈渊把手按在阿陆头上,轻声说了一个字。“回。”阿陆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没有动。沈渊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回。”阿陆转过身,慢慢走回陆昭脚边蹲下,但它的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背上的毛竖着。沈渊带着她们绕了一个大圈,从下风口绕过去,风把她们的气味吹向另一边,狗闻不到。绕过了那个抽烟的人,继续往北。


    林子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合拢,阳光漏不下来。沈渊捡了一根树枝,边走边在前面打草,打草惊蛇,这条路上有毒蛇。阿陆走在最前面,云豹不怕蛇。


    第二根烟是从左边飘过来的。沈渊没有提前发现,她闻到烟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绕了,前面是开阔地,左边是烟来的方向,右边是陡坡,坡下是干涸的河道。她停下来,陆昭也停下来,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阿陆趴在她们脚边。脚步声从左前方传来,两个人,在说话,缅甸语,声音不大,语气不急。烟味越来越近,眼看着马上就要发现她们了,沈渊把手按在砍刀上,另一只手冲陆昭做了个手势:蹲下,别动。陆昭蹲着,弹弓拉满了。


    可阿陆动了。


    它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去,往右边跑,往那个陡坡。它跑得很快,踩断树枝,撞开蕨类,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旗帜。


    偷猎者的喊声变了方向,他们在追阿陆。脚步声往右边去了,烟味也往右边去了。沈渊抓住陆昭的手腕,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拽着往左边跑。左边是偷猎者来的方向,是他们已经搜过的地方。最危险的方向,也是最安全的方向。她们跑进那片林子蹲下来,沈渊拨开枝叶往后看。一个人从陡坡那边走回来,另一个人还在坡下面。走回来的那个人站在开阔地边上往四周看了一圈,骂了一句什么,朝坡下喊了一声。坡下的人回答了,两个人往东边走了。


    沈渊蹲在那里没有动,陆昭蹲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动。阿陆没有回来。


    时间过得很慢。陆昭不知道蹲了多久,但天从灰白变成了淡黄,太阳在树冠后面移动,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沈渊站起来,顺着阿陆跑的方向走过去。陆昭跟在后面。


    陡坡下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矮灌木。很多枝叶被撞断了,地上有云豹的足迹,还有血。沈渊蹲下来,手指按在血上。血还是湿的,刚流不久。她的身体顿了一下,陆昭站在她身后,看到那摊血,看到沈渊的手指按在上面,指节发白。沈渊站起来,顺着血迹往前走,走得很快,腰弯着,眼睛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滴血。陆昭跟在她后面,心里越来越沉。血迹越来越多,从一滴两滴变成一小摊一小摊,在落叶上洇开,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干了。


    血迹在一棵倒下的枯木前消失了。枯木下面是空的,有一个洞,被落叶和枯枝盖着。沈渊蹲下来,用手扒开落叶。阿陆蜷在洞里,缩成一团,浑身是血。左前腿上有一道口子,很深,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骨头,好像是狗牙撕裂的。血从伤口里往外流,顺着它的腿往下淌,滴在落叶上,一滴一滴,答答的。它的舌头伸在外面,喘得很急,看到沈渊,耳朵往后贴了一下,没有力气动了。琥珀色的眼睛里蒙了一层灰蓝色的膜。


    沈渊没有说话。她把砍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旁边,然后伸手进洞里去抱阿陆。阿陆的身体在发抖,皮毛上全是血,滑的,沈渊第一次没抱住,换了个角度,一只手托着它的后腿,一只手托着它的前胸,把它从洞里抱了出来。阿陆的头靠着她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那时候它很小,趴在她手心里发抖,叫了一整夜,她用竹筒装羊奶,一滴一滴往它嘴里滴。现在它大了,沈渊好像抱不动了,但她抱着。左前腿上的伤口在流血,血顺着沈渊的衣服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陆昭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急救包。她在沈渊休整的时候偷偷去偷猎者营地找到的,沈渊居然没发现,但现在来不及管这些了。沈渊把阿陆放在地上,阿陆的腿在发抖,伤口里的血还在往外涌。沈渊把手按住伤口用力压住,阿陆疼得身体弹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按住。”沈渊说。陆昭把手覆在她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全是血。阿陆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沈渊的手腕,沈渊没有动。血慢慢止住了,陆昭把碘伏递给她。沈渊接过碘伏瓶子,拧开盖子,犹豫了片刻,她知道阿陆会疼,但她还是把碘伏直接浇在了伤口上。阿陆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惨叫了一声。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尖锐的、像撕裂布匹一样的声音。陆昭从来没有听过云豹叫成这样。


    沈渊的手没有抖,把伤口周围的泥沙和碎屑清理干净,动作很快,很轻。阿陆不叫了,大口大口地喘气,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沈渊,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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