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说不下去了。


    沈渊讲完那些之后没有再说话。她靠着洞壁,手指还在阿陆的耳后慢慢摸着。阿陆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尾巴在地上偶尔甩一下,洞里很暗,只有月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个银白色的光点。陆昭也靠着洞壁,两个人中间隔着阿陆,谁都没有说话。洞外有虫鸣,有风吹过藤蔓的声音,偶尔有鸟扑棱一下翅膀,然后又是寂静。


    过了很久,沈渊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阿陆说,但陆昭知道她在跟自己说。“我有时候会梦到他。梦里他还活着,蹲在灶台边煮粥,头也不回地说,粥好了,自己盛。我走过去盛粥,他就消失了。”沈渊的手指在阿陆的毛里停了一下。“每次都是这样。他从来不回头看。”


    陆昭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说话。沈渊不是在跟她说话,沈渊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被回答,是为了被听见。而她听见了。


    陆昭住了沈渊的手。沈渊的手是凉的,但没有抽回去。


    “沈渊。”陆昭说。


    “嗯。”


    “你不是深渊。你只是一个人待太久了。”


    沈渊沉默了片刻。“一个人待久了,就会变成深渊。”


    “不会。”陆昭说。“深渊是往下掉的。你没有往下掉。你在往上走。你救阿陆,救穿山甲,救龟,你守这片林子。往上走的人不会是深渊。”


    沈渊没有回答。


    “沈渊。”


    “嗯。”


    “那本关于海的书,你看完了吗。”


    “没有。”


    “可惜被烧了。”


    “嗯。”


    “我们去看真的好不好。”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阿陆翻了个身,把脑袋从沈渊腿上挪到了陆昭腿上。陆昭没有动,怕吵醒它。沈渊的手从陆昭手里抽出来,把阿陆从陆昭腿上轻轻拨回自己腿上。阿陆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闭上了眼睛。


    “想。”沈渊说。


    陆昭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那等偷猎者走了,一切事情都做完了,我们就去。”


    沈渊没有回答。陆昭知道她为什么不回答。偷猎者不会走,至少不会很快走。她说“想去看海”的时候,那应该是一个很远很远的梦。现在她把那个梦说出来了,说出来就是承认自己还有想要的东西。


    “沈渊。”


    “嗯。”


    “你会看到海的。”


    沈渊没有回答。阿陆在她手心里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尖牙,然后又把嘴巴闭上了。“睡吧。”沈渊说。


    陆昭没有松手。沈渊也没有松手。两个人隔着一条云豹躺在黑暗中,手握在一起。月光在藤蔓缝隙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阿陆的尾巴在地上慢慢地甩着。洞外的虫鸣一直没有停。


    陆昭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东边,偷猎者还在,木屋不在了,但她们还在。沈渊的手在她手心里,不凉了,是温的。也许是握太久了,也许是灶火烤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第27章 无处可躲


    第二天清晨远处传来了狗叫声。


    陆昭听到了。她睁开眼的时候沈渊已经坐起来了,砍刀握在手里,弹弓塞在腰后,眼睛盯着洞口的藤蔓。阿陆趴在洞口,耳朵贴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呜咽。狗叫声从东边来,不止一只,是一群。还有人的喊声,缅甸语,在指挥,在分散。


    沈渊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一条藤蔓往外看了一眼。晨雾很浓,看不清远处,但狗叫声越来越近。她放下藤蔓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不高“他们沿着溪流上来了。走。”


    陆昭从干草上爬起来,阿陆已经钻出了洞口,沈渊跟出去,陆昭跟在后面。沈渊带着她们往南走,那边的山更陡,林子更密。沈渊的腰侧伤口还没有好,跑起来的时候纱布上很快渗出了红色,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顺着裤腰往下淌。陆昭在后面看到了,但没有叫她停。她知道不能停。


    她们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沈渊的脚步慢了,腰侧的红色从腰侧蔓延到了大腿,裤腿湿了一片。她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歇多久?”陆昭问。


    “不歇。把你的衣服撕一条给我。”


    陆昭从自己衣服下摆撕了一条布,沈渊把腰侧已经湿透的旧布扯下来,伤口露出来了。裂开了,边缘发白,血已经不流了,几乎快要流干了。沈渊把新布缠上去,用力系紧,系完之后整个人靠在树干上闭了几秒眼睛。然后睁开,站起来。“走。”


    狗叫声还在山的另一边,但比之前近了。阿陆从前面跑回来,咬着沈渊的裤腿往另一个方向拽。沈渊看了阿陆一眼,跟着它走。阿陆带她们走了一条更隐蔽的路,从溪水逆流而上。两个人涉水走了一个小时,阿陆上岸,她们跟着上岸,钻进一片矮竹林。


    竹子太密了,人蹲下来才能钻过去。她们蹲在竹林中间,阿陆趴在沈渊脚边。狗叫声在竹林外面停了,有人在喊,在指挥。狗不叫了,人也不喊了。沈渊把手按在阿陆头上,轻声说了句“安静”,阿陆把嘴里的呜咽咽了回去。竹林里安静了,连风都停了。陆昭蹲在沈渊旁边,手里全是汗。


    一个声音在竹林外面响起,缅甸语,离得很近,近到像是在跟她们说话。沈渊按在阿陆头上的手不动了。另一个声音回答了,更远一些。两个人,在说话,语气不急,像是在商量。然后脚步声往北边去了,狗叫声也往北边去了。


    沈渊蹲在竹林里没有动,陆昭也没有动。不知道蹲了多久,沈渊站起来,弯着腰往竹林深处走。陆昭跟在她后面,阿陆走在最后面。


    这是她们在山洞里躲藏的第三天。


    第一天她们藏在西边的山洞里,沈渊用石头和藤蔓把洞口封住了一大半,只留一条缝透气。狗叫声从洞口经过,在附近转了很久,不知道有没有发现她们。夜里沈渊没有睡,靠着洞壁坐着,砍刀放在手边,弹弓握在手里。陆昭睡不着,闭着眼睛听洞外的声音。狗叫了一整夜,天快亮才停。


    第二天她们转移到南边的岩缝里。沈渊在岩缝外面设了一圈陷阱,用藤蔓和树枝做的,谁踩上去都会被吊起来。她把陆昭推进岩缝最深处,自己坐在入口处,腰靠着石头,伤口被石壁顶着,疼得额头冒汗,但她一声不吭。下午时外面响起了狗叫声,在岩缝外面转了很久。陆昭听到狗在扒拉沈渊设的那些陷阱,树枝被咬断了,藤蔓被扯开了。沈渊握紧了砍刀,但没有出去。狗没有找到她们,天黑之后走了。


    第三天她们藏在这个塌陷的树洞里。树洞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入口被气根遮住,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沈渊靠着树洞内壁坐着,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陆昭也两天没有吃东西。阿陆趴在她脚边,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舌头伸出来舔了舔沈渊的手指,没有力气甩尾巴了。


    沈渊睁开眼,低头看着阿陆。


    “它要吃东西。”沈渊说。声音很哑,和平时不一样。


    “我跟你去。”陆昭说。


    “你留在这里。看好这个地方,不要点火,不要出声,不要离开洞口。天黑之前我回来。”


    陆昭想说“你一个人不行”,但她看到沈渊的眼睛,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沈渊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害怕。她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沈渊把砍刀别在腰后,转过身钻出了树洞。陆昭蹲在洞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榕树的气根后面。阿陆趴在陆昭脚边,耳朵竖着。


    时间过得很慢。阳光从气根的缝隙里漏进来,从亮变暗,从黄变红。沈渊没有回来。陆昭的肚子在叫,阿陆的肚子也在叫,但阿陆没有叫出声,只是把脑袋搁在陆昭的脚背上,眼睛半睁着。


    天快黑的时候,陆昭听到了阿陆的叫声。不是呜咽,是吼,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尖锐的、像撕裂布匹一样的吼声。阿陆从树洞里冲了出去,陆昭跟着跑出去。


    她们藏身的树洞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下面是干涸的河道。沈渊在河道里,手里握着砍刀,面前是两条猎狗。地上躺着一只野兔,被砍刀劈开了,血淌了一地。一条猎狗被砍伤了肩膀,拖着腿往后退,血从肩膀上往下淌,滴在干涸的河床上。另一条还围着她转,龇着牙,嘴里的口水往下滴。沈渊的衣服从肩膀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砍刀上,和野兔的血混在一起。


    阿陆从坡上冲下去撞开了那条猎狗。猎狗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夹着尾巴跑了。受伤的那条也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沈渊站在那里,砍刀还握在手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阿陆回到她脚边,浑身的毛炸着,对着狗跑的方向低吼。


    陆昭跑下坡,跑到沈渊身边。沈渊没有看她,弯腰把地上那只野兔捡起来拎在手里。兔子已经被劈开了,内脏挂出来,她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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