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带着陆昭穿过屋后的灌木丛,踩进溪水里,逆流而上。水没过脚踝,很凉,踩在石头上打滑,沈渊抓着陆昭的手没有松开,跑得很快。腰侧的伤在她跑的时候被反复扯动,纱布上的淡粉色慢慢变成了粉红色,又变成了红色,但她没有停。


    她们在溪水里跑了很久,沈渊才上岸。她蹲下来,陆昭蹲在她旁边。阿陆趴在她们脚边,舌头伸得很长,喘着粗气。狗叫声还在,从木屋的方向传来。人的喊声混在里面听不清喊什么。然后是一声巨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陆昭的身体绷了一下,沈渊没有动。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火。火光从木屋的方向升起来,橙红色的,在天刚亮灰白色的天幕上格外刺眼。陆昭看着那道光,攥着弹弓的手在发抖,沈渊的手按在她手背上用力往下压了压。


    “别回头。”沈渊说。


    她们蹲在溪边,直到火光从橙红变成暗红,直到浓烟不再往天上涌,狗叫声远了,人的喊声也听不见了。沈渊站起来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腰侧的纱布已经红透了,血往下滴。陆昭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落叶上,没有声音。


    木屋没了。灶台、架子、床、陶罐,什么都没了。火已经烧透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还在冒烟,地上全是灰烬。架子上的陶罐碎了一地,干草烧成了灰,毯子烧得只剩几个角。


    灶台后面的干草堆烧没了,那团蜷缩的鳞片不见了,龟也不见了。陆昭蹲下来扒开灰烬,灰还是烫的,什么也没有。沈渊站在那片焦黑的空地上,站在坍塌的门框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陆昭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说什么。


    沈渊蹲下来,在灰烬里翻找了片刻,找到那把砍刀,刀柄缠的布条烧焦了,刀刃上全是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插回腰后。然后走到空地西边的那棵榕树下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阿陆从灰烬里叼着一个东西走过来放在沈渊脚边。一只陶罐没有碎,罐身上熏黑了,但完好。沈渊捡起来,倒过来晃了晃,从里面滚出一颗石子,弹弓用的石子。她把石子放回罐里,把陶罐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陆昭按着她腰侧的伤口,布被血浸透了,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血没止住。”陆昭说。


    “会止住的。”沈渊说。


    “穿山甲和龟没了。”


    沈渊睁开眼睛看着东边那片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穿过烧焦的树干照在她们脸上。


    “还能去哪里。”陆昭问。


    沈渊沉默了很久。“西边。有个山洞。”


    “远吗。”


    “走一天。”


    “你现在走不了。”


    “能走。”


    “你走不了,沈渊。你的血还没止住。”


    沈渊低头看了看陆昭按在她腰侧的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陆昭的手背往下淌。她伸出手覆在陆昭的手上,帮着她按住伤口。


    “再等一会儿。”沈渊说。


    阿陆趴在她们脚边,把自己的身体贴紧了沈渊的腿。榕树的树冠在头顶沙沙响,风从烧焦的空地上吹过来,带着灰烬和烟的味道。陆昭看着那片焦黑的地面,什么都没了。


    血止住了。沈渊把陆昭的手从腰侧拿开,看了看按上去的那块布,血不流了。她站起来,扶着榕树干,腰侧的伤口在动的时候被拉长,她皱了皱眉。


    “走。”沈渊说。


    陆昭站起来,把那条断了的弹弓皮筋塞进口袋,从地上捡起那个陶罐,里面有几颗石子。沈渊走在前面,陆昭跟在后面。阿陆走在最后面。她们往西边走去。东边那片天已经全亮了,烧焦的木屋在她们身后冒着最后一缕烟。


    第26章 身世


    山洞在西边,要走大半天。沈渊走在前面,陆昭跟在后面,阿陆走在最后,尾巴垂着,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来时的路。沈渊的腰侧伤口还在渗血,那条布缠在上面,走一段就红透了,但血没有滴下来。沈渊不说话,陆昭也不说话,阿陆不跑不跳,三个人在闷热的林子里走,像三件被风吹着往前移动的东西。


    沈渊停下来的时候陆昭以为她要歇会,但她只是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着树干。树干上刻着一个叉。很旧了,树皮已经长回去了一半,把刻痕包住了,但还能看出来。沈渊伸出手指按在那个叉上,从划进去的地方一直摸到底。陆昭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我爸刻的。”沈渊说。她的手没有从树干上放下来,手指还按在那道刻痕上。“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刻一个。说这样不会迷路。”


    沈渊转过身继续走。陆昭和阿陆跟上去。


    山洞在西边一座小山的半腰上,洞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沈渊拨开藤蔓钻进去,陆昭跟在后面。洞里不大,但够两个人躺下,地上铺着干草,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的小灶台。沈渊在这里待过,早就准备好了。


    陆昭扶着沈渊靠着洞壁坐下来,把缠在她腰侧的那条布解开,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从自己衣服上又撕了一条布缠上去,沈渊的身体绷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山洞。”陆昭说。


    “嗯。”


    “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年。”


    陆昭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渊。沈渊没有看她,看着洞口的藤蔓。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去年你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陆昭说。


    沈渊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到木屋。”


    “你知道,你还一个人住在那里。”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阿陆从洞口钻进来趴在沈渊脚边。沈渊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放在它头上,手指插进它耳朵后面的毛里,阿陆闭上了眼睛。


    夜里起了风。藤蔓在洞口晃动,光斑在地上摇来摇去。陆昭没有睡着,沈渊也没有睡着。两个人靠着洞壁坐在干草上,阿陆趴在中间。


    “沈渊。”陆昭在黑暗中喊她。


    “嗯。”


    “你爸来这片雨林做什么。”


    沈渊沉默了很久。


    “调查野生动物走私。”沈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阿陆说。“他以前在环保组织工作。写了一本书,关于跨国野生动物贸易。卖得不好,没有人看。他不甘心。后来有个基金会资助他,让他来缅甸做实地调查。”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先去了仰光,坐船进伊洛瓦底江,然后换小船进支流。笔记本上写得很清楚,哪一天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遇到了谁。最后几页字写得很潦草,说有人跟踪他,船被人动过。然后没有了。”


    陆昭听着。沈渊的声音和她平时说话一样,不高不低,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她说的那个人不是她父亲,好像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人跟她没有关系。


    “你后来去找了?”


    “找到他的营地,东西还在,人不见了。灶台上有灰,碗里有剩饭,笔记在枕头下面。像是刚出去,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在附近找了三个月。每一条沟,每一道坡,找了三个月。没有找到。”


    她停了一下。


    “后来不找了。把他的笔记埋在一棵榕树下,把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然后我留下来了。”


    “留下来等他?”


    沈渊看着洞口的藤蔓。“留下来替他走完。”


    洞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阿陆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脚朝天。


    “你妈呢。”陆昭问。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在阿陆的肚皮上慢慢摸着,阿陆的尾巴在地上轻轻甩了一下。


    “她是在我爸失踪之后才那样的。不说话,不吃饭,坐在窗前从早坐到晚。我叫她,她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我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窗外什么都没有。”


    “她生病了。”陆昭说。


    沈渊点了一下头。“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她还是坐在那里,我叫她,她没看我。我走过去碰她,身上是凉的。窗户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我的名字、生日和四个字。好好活着。”


    陆昭听着。沈渊的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那你一个人怎么过的。”陆昭说。


    “我妈那边的远亲,没人愿意收,我爸那边一个亲戚他们家要了。住了两年,不太平。”


    “什么叫不太平。”


    沈渊沉默了片刻。


    “他家有个儿子,喝了酒就打人。不喝酒也打。有一次他拿刀砍桌子,说要把我手指剁了。被他妈拦住了。第二天我走了。翻墙走的,拿了抽屉里的钱,坐大巴,坐船,走路,找了一个月。”


    “找到什么了。”


    “找到这片雨林。找到我爸刻的记号。找到他的营地,他的笔记。没有找到他。”


    “后来呢。”陆昭问。


    “后来有一个人。他在这片林子里住了很久,比我还久。他教我认草药、设陷阱、在这片林子里活下来。他说的最多的话是,你不要学我。我问学什么,他没回答我。有一天早上他出门,说去东边看看。走之前在那棵树上刻了一个记号。他没有回来。我出去找,在东边找到了,身上全是血,已经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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