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路没有光。树冠在头顶合拢,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什么都看不见。陆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树枝抽在脸上,藤蔓绊住脚踝,她没有停。阿陆跑在前面,有时消失在黑暗中,有时又出现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回头看她一眼,等她跟上。云豹的眼睛在夜里发亮,琥珀色的,像两盏快要灭的灯。


    她后悔了。后悔没有拦住沈渊。沈渊说“明天再去”的时候,她就该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今晚我自己去”。那只穿山甲在铁笼子里,缅甸星龟在它旁边的笼子里,偷猎者说“明天宰了”,沈渊听了就不可能等到明天。而且她不会希望陆昭遇到危险。


    不知道跑了多久。阿陆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陆昭蹲在它旁边,屏住呼吸,等眼睛适应黑暗。前面透出一点火光,橙红色的,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偷猎者的营地。


    陆昭趴在灌木丛后面,拨开枝叶。灶里的火还没熄,灶台上架着那口黑锅,锅盖歪了。帐篷黑着,没有灯,但帐篷门帘开着。空地上没有人。铁笼子在灶台旁边,大的那个关穿山甲的笼子,门是开着的。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灶台后面有人,蹲着,一只手伸进笼子里,另一只手握着刀在割铁丝。


    沈渊。


    她蹲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只穿山甲,刀口卡在最后一根铁丝上,来回锯,不敢用力,怕发出声音。穿山甲蜷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旁边的笼子已经空了,缅甸星龟不知道在哪里。


    阿陆从陆昭身边冲了出去,跑到沈渊脚边蹲下,尾巴翘起来。沈渊看到阿陆,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往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额头上全是汗。陆昭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沈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没有意外,她低下头,继续割铁丝。


    最后一根断了。


    沈渊站起来,怀里抱着穿山甲,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龟塞进口袋。口袋鼓出一个大包,龟的腿从布缝里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狗叫了。


    从林子深处,从她们来时的方向。沈渊的身体绷了一下,阿陆的耳朵转了转。狗叫声不止一只,是两只,还有人的喊声,手电筒的光在树冠后面晃动。偷猎者发现了。也许是巡夜,也许是猎狗闻到了气味。


    沈渊看着陆昭,嘴唇动了两个字。“快跑。”


    她们没有从来时的路回去。沈渊抱着穿山甲,带着陆昭绕了一个大弯,穿过溪水,踩着石头,水声盖住了脚步。水没过了脚踝,凉得刺骨。陆昭踩在滑溜溜的石头上差点摔倒。阿陆跑在前面,尾巴垂着,没有声音。狗叫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在林子后面晃动,一道,两道。


    沈渊带她们爬上一个斜坡。坡很陡,泥土松软,踩一步滑半步。陆昭的手被藤蔓割破了,雨水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沈渊在她前面几步远,一只手抱着穿山甲,另一只手抓着树枝往上爬。穿山甲被她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挡着。


    爬上去之后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矮竹林。沈渊弯着腰钻进去,竹叶刮在她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她一声不吭,继续走,脚步越来越慢。陆昭在身后看到她的衣服右边有一片颜色比别处深。月光下看不太清,但陆昭知道那是什么。


    手电筒的光从坡下面扫过去,没有照到她们。喊声远了一些,狗叫声也远了一些。沈渊没有停下来。穿过竹林,跨过一条干涸的河道,翻过一个土坎。陆昭跟在后面,已经不记得路了。只知道脚下的地是软的,旁边的树是黑的,前面的沈渊是唯一的方向。


    沈渊终于停下来。她靠着一棵树,慢慢蹲下来,把怀里的穿山甲放在地上。穿山甲蜷成一团,没有动。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龟,放在穿山甲旁边。龟的腿伸出来了,头也伸出来了,小小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沈渊。”陆昭喊她,声音压得很低。


    沈渊抬起头。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嘴唇是白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右边那片深色从腰侧一直蔓延到大腿。


    “你中枪了。”陆昭说。


    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把那片深色掀开。腰侧有一个洞,不大,边缘烧焦了,子弹擦过去的痕迹。皮肤上有一道沟,不深,但长,从肋骨一直划到腰际,肉翻开着,血从里面往外渗,顺着腰线往下淌,染红了整片裤腰。子弹没有留在体内,擦过去的。但如果再偏一点,打中的就不是皮肉了。


    “出来的时候。”沈渊说。“被发现了。”


    陆昭蹲下来,从自己衣服上撕布。手在抖,撕了好几次才撕开。她把布按在沈渊腰侧,沈渊的身体绷了一下,没有出声。布很快就红了。陆昭用力按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按住。”沈渊说。她把自己的手覆在陆昭手上,帮她压住伤口。两只手叠在一起,全是血,黏的,温的。阿陆凑过来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走。”沈渊说。


    “你这样走不了。”


    “能走。”


    沈渊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树干稳住了。她弯腰去抱穿山甲,腰侧的纱布立刻渗出了红色。


    穿山甲动了一下。它把蜷着的身体微微展开,细长的鼻子从鳞片下面探出来,在空气中探了探。陆昭蹲下来把穿山甲抱起来。鳞片硌在她胸口,又硬又凉,但底下是温的。她的手指陷进鳞片的缝隙里,感受到它的心跳,很快。她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那只龟。龟把头缩进去了。


    两个人往回走。阿陆走在前面带路,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们一眼,耳朵往后撇着。沈渊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身体会往□□,腰侧的伤在扯着她。布已经红透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滴,滴在落叶上,没有声音。但她没有停,没有说“歇一下”。她走在前面,脊背挺得很直。


    到木屋的时候天边有一线灰白。


    陆昭把穿山甲放在灶台后面的干草堆上,龟放在它旁边。穿山甲蜷在那里,龟把头伸出来了,正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踩着干草。她转过身,沈渊坐在门槛上,头靠着门框,闭着眼睛。腰侧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从腰到大腿,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纱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陆昭走过去,蹲下来,把旧的布拆开。血痂粘住了布,撕开的时候沈渊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她没有喊疼,没有动,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陆昭的手在发抖。她从急救包里拿出碘伏、棉签、新的纱布。碘伏浇在伤口上,沈渊的身体弹了一下。陆昭把伤口周围的泥沙和碎屑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沈渊睁开了眼睛,看着陆昭的手在她腰侧忙碌。陆昭低着头,嘴唇抿着,眉头皱在一起。眼泪从她脸上滴下来,滴在沈渊的腰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哭什么。”沈渊说。


    陆昭没抬头。“没有。”


    沈渊伸出手,手指碰到陆昭的脸颊,指腹在她的眼泪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穿山甲在灶台后面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像婴儿一样的声音。沈渊转过头去看了看,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陆昭把新纱布缠上去,缠紧,系好。


    天亮了。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沈渊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睁开眼睛看着灶台后面那团蜷缩的鳞片,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光点。


    “它们还活着。”沈渊说。


    “嗯。”


    沈渊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陆昭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生火。她学着沈渊的样子,打火石敲了两下,火星溅到棉絮上,她低下头吹,火着了。她把锅架上,舀水,放米。粥在锅里慢慢煮开,咕嘟咕嘟地响。


    第25章 报复


    沈渊中枪后的第四天夜里,那天夜里阿陆没有睡。它趴在门口,耳朵贴着地面,尾巴不甩了。陆昭半夜醒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月光照在它身上,背上的毛有一块是竖起来的。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空地上什么都没有,那棵白菜歪在地上,还没有扶起来。东边的林子是黑的,虫在叫。她蹲下来摸了摸阿陆的头,阿陆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眼睛还是盯着东边。


    沈渊也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砍刀握在手里,没有动。“回去睡。”陆昭走回去躺下,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从北边传来了狗叫声。阿陆从门口冲了出去,站在空地上对着北边低吼,背上的毛全炸开了。沈渊已经站在门口了,砍刀别在腰后,弹弓握在手里,腰侧的纱布在晨光里有一小块淡粉色。


    陆昭从床上跳下来,抓起弹弓跑到她身边。两个人站在门口,阿陆在她们前面。狗叫声越来越大,还有人的喊声,很多人在喊,在分散。沈渊一把抓住陆昭的手腕,拽着她往屋后跑。阿陆跟在后面,三条狗的声音越来越近,树枝被撞断的声音,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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