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伸出手握住了沈渊的手。就只是放着,像把一件东西放在它该在的地方。沈渊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握。


    “明天还去东边吗。”陆昭问。


    “去。”


    “我跟你一起。”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腐烂的树叶和远处溪水的味道。陆昭握着沈渊的手坐在门槛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叠在一起。


    东边没有狗叫。但狗在那里。人在那里。枪在那里。她们明天还要去。


    第23章 对峙


    沈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陆昭是被开门声惊醒的,竹门吱呀一声,她睁开眼看到沈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砍刀别在腰间,口袋鼓鼓的,装着弹弓和石子。


    她一个人。陆昭坐起来,阿陆从床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沈渊没有叫她。陆昭坐在床边等了片刻,掀开毯子穿上鞋,从墙上拿下那把迷你弹弓,塞进口袋,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阿陆跟了出来。


    沈渊走得很快,陆昭追上她的时候已经快到那片竹林了。沈渊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但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没叫你。”沈渊说。


    “我知道。”陆昭说。


    沈渊没有让她回去,也没有说“好”,两个人并排走着,阿陆走在前面,尾巴翘着。


    走到东边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沈渊停下来,蹲下身,手指按在地上一个浅浅的印痕上。陆昭蹲下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人的脚印,很深,边缘已经塌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积水。


    “昨天的。”沈渊说,“又往这边走了。”


    她站起来,绕过那个脚印,没有踩到它。陆昭跟在后面,阿陆的尾巴垂了下来。


    她们沿着兽径走了很久。沈渊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脚印、断枝、被踩断的蕨类,陆昭看不出的东西。到了那棵被刻了字的树前,沈渊停了一下,看着树干上新添的划痕。


    她没有说话,走过去继续走。


    前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沈渊示意陆昭蹲下。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拨开枝叶,前面就是偷猎者的营地。比上次更乱了。空地上多了几个空酒瓶,灶台旁边堆了一堆骨头,苍蝇在上面爬。新剥的兽皮又多了一张,用绳子吊在树枝上,血还在往下滴,地上那片血迹比上次更大了,渗进泥土里,变成暗红色。角落里多了几个铁笼子,摞在一起,最大的那个关着一只穿山甲,蜷成一团,一动不动。另一个笼子小一些,里面是一只缅甸星龟,背甲上有一道白色的裂痕,边缘翘起来。


    陆昭看着那只龟,背甲上的裂痕不像是摔的。有人用刀撬过。


    “活的。”沈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


    “他们抓的。”


    “嗯。”


    空地上有两个人在。一个坐在灶台边擦枪,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枪管,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每天都要做的功课。另一个背对着她们蹲在铁笼子前,伸手进去拨弄那只穿山甲,穿山甲蜷得更紧了,他把手缩回来,站起来踢了一脚笼子,发出哐的一声。然后他转身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一碗东西,蹲在地上吃。


    擦枪的那个人抬起头往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一眼。陆昭屏住呼吸,沈渊没有动,连眼睛都没眨。那个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擦枪。


    沈渊的手指在泥土上慢慢移动,画了几个字:“第三个不在。”


    陆昭点了点头。


    她们蹲在那里,等着。那只穿山甲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缅甸星龟的腿伸出来了一点,又缩了回去。猎狗不在。第三个偷猎者不在。


    沈渊用手指又写了一行字:“我去引开,你救。”


    陆昭看着她,摇了摇头。


    沈渊没有再写,她在想别的办法,但别的办法不存在。


    擦枪的那个人站起来了,把枪靠在树上,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背对着她们开始解裤子。沈渊动了。她从灌木丛后面弯着腰快速移动到另一块石头后面,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那里离铁笼子更近。陆昭蹲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握在手里,看着沈渊的背影。解完手那个人走回去,路过铁笼子的时候又踢了一脚,穿山甲还是没有动。他骂了一句什么,走到灶台边坐下,开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暗。


    沈渊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朝陆昭做了一个手势,蹲下,不要动。陆昭蹲了下来,从枝叶的缝隙里看着沈渊。她贴着地面往铁笼子的方向移动,身体几乎趴在泥土里。每移动一点就停下来等,等那个人的目光转向别处,等烟的走向不会暴露她。离铁笼子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狗叫了。


    不是从营地方向传来的,是从她们来时的路。沈渊停了下来,陆昭转过头,阿陆的耳朵竖了起来,盯着林子深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狗叫声越来越近,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沈渊趴在地上,离铁笼子不到几步远,够不到了,她不能动。擦枪的那个人站了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朝狗叫的方向看了一眼,从树上拿下枪。那个蹲着抽烟的人也站了起来,往灶台边退了两步。狗叫声更近了,树枝被撞断的声音,然后一个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条黄色猎狗,真的和沈渊说的一样大,嘴上有白色的泡沫,喘着粗气。


    那个人背着一只鹿的尸体,脖子被绳子勒着,倒挂在背上,血顺着它的腿往下流。他走到空地中间把鹿扔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猎狗冲到灶台边舔地上的骨头渣子,尾巴摇得很欢。


    “今天的。”背鹿的人说,把绳子从肩上解下来。


    擦枪的那个人走过来踢了踢鹿。“小。”


    “有就不错了。”他看了一眼铁笼子,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抓住穿山甲的尾巴往外拽,穿山甲缩成一团,爪子在笼子底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拽了几下没拽出来,松开手站起来,朝地上啐了一口。“明天宰了。”


    “皮还是肉?”


    “皮。肉没什么好吃的。”


    两个人说了什么陆昭没有听清,但“皮”和“肉”这两个字她听清了。她看着笼子里那只穿山甲,它的爪子从鳞片下面伸出来,小小的,粉色的,在发抖。沈渊趴在地上,离它几步远,不能再往前了。


    沈渊开始往回退。她退得很慢,怕发出声音。陆昭看到她退到她身边时额头上全是汗。她们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个营地。三个人都在了,两个坐在灶台边抽烟,一个在剥那张鹿皮,刀很快,皮肉分离的声音很脆。猎狗趴在灶台边,偶尔抬起头往灌木丛的方向看一眼,看了几次又趴下去了。沈渊没有动。


    “走。”沈渊的声音低到手心。


    她们弯着腰退出灌木丛,退到那片竹林后面才直起身来。沈渊的脚步很快,陆昭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阿陆跑在前面,尾巴垂着。走了不知道多久沈渊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陆昭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沈渊睁开眼睛,看着林子深处方向。


    “那只穿山甲。”她说。


    “嗯。”


    “那只龟。”


    “嗯。”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再去。”


    她们走回了木屋。沈渊在溪边洗了手,在门槛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检查皮筋,就放在那里,看着空地上那棵白菜。阿陆趴在她脚边。


    陆昭从屋里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粥是温的,咸的。陆昭喝了一口,沈渊没有动。


    “沈渊。”陆昭说。


    “嗯。”


    “那些动物,能救出来吗。”


    沈渊沉默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不知道。”


    猎狗在东边叫了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陆昭攥紧了手里的碗,阿陆的耳朵转了转,又垂下去了,尾巴在地上慢慢扫着。沈渊没有动。


    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棵被弹弓打过的白菜上,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沈渊的弹弓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搭在木叉上,指腹摩挲着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地方,一遍,又一遍。


    第24章 夜行


    但沈渊当天夜里就偷偷出发了。


    陆昭是被阿陆拱醒的。云豹的脑袋顶在她手心里,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睁开眼,灶火只剩一点红光,屋里暗得看不清。沈渊不在床上。床铺是凉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陆昭摸了摸,没有余温,走了有一阵了。


    她坐起来,阿陆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尾巴垂着。门虚掩着,外面是浓稠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空地上只有模糊的灰色轮廓。


    陆昭从墙上拿下那把迷你弹弓塞进口袋,套上鞋,推开门。冷空气扑在脸上,带着露水和腐烂树叶的味道。阿陆跑在前面,尾巴在黑暗中一甩一甩的,朝着东边的方向。陆昭跟上去,没有叫沈渊的名字。不能叫。偷猎者的营地在东边,猎狗的耳朵比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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