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看着她,等她说话。


    沈渊走到门口停下来。“他们还在。”


    陆昭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指尖碰着刀柄。


    “几个人。”陆昭问。


    “三个。有枪。带了猎狗。”


    陆昭看着她。沈渊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透着一股你在明处、对方在暗处、你知道他们随时可能扑过来的紧绷。陆昭在东边见过那些脚印和字迹,但她没有见过那些人。沈渊见过了。虽然不是面对面,但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隔着一条溪水,看着他们在空地上生火、分肉、擦枪。


    “你进了他们的营地?”陆昭问。


    “没有。太近了。”沈渊把弹弓从口袋里掏出来,皮筋上沾了泥,她蹲下来找了一片叶子慢慢擦掉,每一寸都擦干净了才站起来。“趴着看了很久。等他们出去了,在营地外面翻了一下。”她顿了顿。“东西很多。估计不是待一两天。”


    陆昭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他们在东边扎下来了。有帐篷,有锅,有枪,有狗。也许他们不打算走了。


    “明天我再去。”沈渊说。她走进屋里把砍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又从角落里翻出一捆绳索和几个捕兽夹,也放在桌上。捕兽夹碰撞发出哐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把陷阱补一遍。”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按在捕兽夹的铁齿上。“这次可能要面对面。”


    “我跟你去。”陆昭说。


    沈渊抬起头看着她。灶台是冷的,屋里没有点灯,只有门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看不清表情。


    “你在这里,我会分心。”沈渊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陆昭说,“我还是去了。”


    沈渊没有说话。阿陆从门口走进来,走到两个人中间蹲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陆昭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迷你弹弓放在膝盖上。弹弓的木叉被磨得很光滑,沈渊擦过它,在她回来之前。


    “你教我的。打偏了两次,打中了三次。虽然不算是高手,但能打。”


    沈渊看着她。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打中人跟打石头不一样。”


    “我知道。”


    沉默。阿陆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灰尘。


    “好。”沈渊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个人就往东边走。陆昭背着那个装捕兽夹的布袋,铁器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在安静的林子里像某种预警。沈渊走在前面,腰上别着砍刀,口袋里装着弹弓和石子。阿陆走在最前面,尾巴翘着。


    快到偷猎者营地的时候,沈渊没有绕远路。她带着陆昭走了一条更直接的路线,穿过那片竹林,跨过那条小溪。陆昭注意到她不再刻意隐藏脚步声了。她们不是来偷看的,她们来补陷阱,这算是谁的地盘,她说了算。


    第一个陷阱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触发。沈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机关,用树枝重新加固了伪装,站起来继续走。第二个,第三个,都没有被触发。沈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一些,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第四个在溪流上游,离偷猎者营地最近的那一个。沈渊蹲下来拨开落叶。捕兽夹不见了,只剩一个坑。坑的边缘有被撬动的痕迹,泥土翻在外面,已经干了。她从坑里捡起一根断掉的绳子,绳头是被刀割断的,切口整齐,连一根毛边都没有。


    “他们发现了。”沈渊把那截断绳放进口袋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脚下的泥土说话。“知道有人在这里设陷阱。”


    陆昭看着那个空坑。想象到了那个画面,一个偷猎者蹲在这里,用刀割断绳子,把捕兽夹拿走,然后站直身体,朝四周看了一圈。朝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攥紧了手里的弹弓。


    沈渊站起来环顾四周,又蹲下去,手指按在地上的一个印记上。靴子的花纹,很深,不是她们俩的。她顺着那个印记的方向往前找了十几步,又找到另一个,然后又一个。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们往营地走了。”沈渊说。“三个人都去了。”


    “你怎么知道是三个。”


    沈渊指了指地上的痕迹。“印子深浅不一样,步幅不一样。一个重,走得慢。一个轻,走得快。一个在中间,拖着一根东西。”她顿了顿。“可能是枪。”


    陆昭看着那些脚印,什么区别都看不出来。但她没有怀疑沈渊说的话。沈渊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十几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跟她说话,只是她不需要翻译给别人听。


    “他们知道这片林子有人。”沈渊说。“不一定知道是我们。”


    “什么意思。”


    “设陷阱的可以是任何人。护林员,猎人,多管闲事的当地人。这片林子很大,不是只有一间木屋。”她说着,但语气里没有多少确信。


    沈渊继续往前走。陆昭跟在后面,前面就是偷猎者的营地了。溪水在右边流,水声盖住了她们的脚步声。沈渊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蹲下,陆昭蹲在她旁边。石头前面是一片矮灌木,灌木后面是空地。


    空地上有几顶帐篷,绿色的,和雨林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一个用石头垒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黑锅,锅底有烟熏的痕迹,昨晚用过。地上散落着空罐头、塑料瓶、烟头,垃圾堆了不少。一棵树下面挂着一张刚剥下来的兽皮,还在滴血,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苍蝇已经聚上去了。旁边是另一张,更小,毛色灰白,陆昭认不出是什么动物。


    没有人。灶台是冷的,帐篷门帘掀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睡袋和防潮垫。角落里靠着一把步枪,黑色的枪身在阴暗的帐篷里反着一点光。


    沈渊蹲在石头后面看了很久。陆昭蹲在她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阿陆在身后轻微的呼吸声。她知道如果被发现了会怎样,三个人,有枪,有猎狗。她和沈渊只有一把砍刀和两把弹弓。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沈渊没有说“走”,她就蹲着。


    沈渊终于开口了。“三个人。两个出去了,一个留守。”她指了指那顶最大的帐篷。“枪在那个帐篷里。他们晚上睡觉的地方。白天也放在那里,不随身带。”


    陆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帐篷门帘被风吹得动了一下,露出里面更多的杂物。一个背包,一双靴子,一卷胶带。


    “他们不怕被人偷。”


    “这片林子没有别人。”沈渊说。


    陆昭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陆昭问。


    沈渊看了看天色。“快了。太阳到头顶之前会回来。太晒了,狗受不了。”


    她们在石头后面又蹲了一会儿。沈渊的目光从帐篷移到灶台,从灶台移到那些兽皮,从兽皮移到地上那些垃圾。她的目光在垃圾上停了一下,空罐头、塑料瓶、烟头。然后她站起来,弯着腰往回走,比来时快。陆昭跟在后面,一路沉默地走回了木屋。


    晚上,沈渊没有生火。


    她坐在门槛上,月光照在她身上。弹弓放在膝盖上,她已经检查过很多遍了,皮筋没有裂纹,木头没有裂痕,石子在口袋里装得满满的。但她还是把它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木叉上被磨得光滑的那一块。


    陆昭从屋里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她旁边。沈渊看了一眼,没有端起来。“凉了。”陆昭说,“不用吹。”


    沈渊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咸了还是淡了,放在脚边。阿陆凑过来闻了闻,她看了它一眼,它就缩回去了。


    陆昭在她旁边坐下,肩膀靠着肩膀。月光照在空地上很亮,把那棵被弹弓打过的白菜照得发白。东边没有狗叫了,只有虫鸣和溪水声。陆昭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渊见了那三个人,趴在那片灌木丛后面,看着他们在空地上走来走去。她没有说怕,但她的手比平时更凉。


    沈渊忽然开口了。“他们那条狗。”


    “嗯。”


    “比一般的猎狗大。”


    陆昭没有说话。


    “鼻子很灵。”沈渊说。“我趴在那里没动。风吹过来,把我的气味带过去了。那狗站起来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三次。它知道我在那里。”


    陆昭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那个留守的人听到了狗叫,出来看了一眼。”沈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他往我这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回去了。”


    “他没过来?”陆昭说。


    “没过来。”


    “为什么。”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看着东边的方向。不是看,是朝着那个方向坐着,目光落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知道。”


    她们就这样坐着。粥凉透了,沈渊没有喝完,也没有倒掉,就放在脚边。阿陆趴在地上,把自己的下巴搁在沈渊的鞋子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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