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沈渊没有回头,但应了一声,短促的,像咳嗽。
陆昭下床,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凉的。她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灶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粥已经在锅里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味混着柴火烟的味道,钻到鼻子里。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北京没有这个味道。北京有的是汽车尾气、咖啡机、外卖盒饭。但这个味道不一样,这个味道会让你觉得今天是好的,不用着急。
沈渊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碗,盛了粥递给她。粥很烫,她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咸的。沈渊看着她喝粥,没说什么,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喝粥。阿陆被粥的香味弄醒了,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两个人中间蹲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它的耳朵竖着,尾巴慢慢地甩。
“它胖了。”陆昭说。
沈渊看了阿陆一眼。“嗯,喂多了。”
“你喂它什么了?”
“鸟。兔子。有时候是鱼。”
“你不是说不给它吃吗?”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喝粥。陆昭知道她不好意思了。沈渊嘴上说“别喂了”,但每次阿陆用那种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她就会多给一碗。
喝完粥,沈渊去溪边洗碗。陆昭跟出去,坐在门槛上。晨光已经很亮了,照在空地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蔬菜照得发亮。那棵被她弹弓打中的白菜彻底长回来了,叶子又大又绿,比旁边的都壮实。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惭愧。
沈渊洗完碗回来,把碗摞在灶台上。她在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要去东边。”她说。
“巡林?”陆昭问。
“嗯。好几天没去了。”
“我跟你去。”陆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从墙上拿下砍刀别在腰间,又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检查了一下皮筋。然后她从角落里拿出那把迷你弹弓,递给陆昭。那是她给陆昭做的,用边角料削的,巴掌大,握在手里刚好。
陆昭接过弹弓,弹弓的木叉被磨得更光滑了,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沈渊擦过它。
“好新啊。”陆昭说。
“没用过。”沈渊说,“等你回来用。”
陆昭愣了一下。沈渊已经转过身,朝林子里走了。她跟上去,阿陆从后面追上来,跑在她们中间,尾巴翘得高高的。
东边的林子和陆昭走之前一样密。沈渊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陆昭跟在后面,尽量学着她的样子,但偶尔还是会踩到枯枝,发出咔嚓一声。每次咔嚓一响,阿陆就回头看,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能不能轻一点”。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沈渊停下来,蹲在地上。陆昭凑过去看,地上有一串足迹。靴子的花纹,很深,应该是最近留下的。
“有人进来过。”沈渊说,声音压得很低。
“偷猎者?”
沈渊没有回答,站起来,沿着足迹往前走。她的脚步比刚才更轻了,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刀柄。陆昭跟在后面,心跳快了一些。阿陆也不追蝴蝶了,紧跟在沈渊脚边,耳朵竖着,警惕地看着四周。
足迹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棵树前面停了。树上有一块树皮被人剥掉了,露出白花花的木质。上面用刀刻了几个字,陆昭认不出是什么文字。
沈渊看着那几个字,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神经绷紧了。
“写的什么?”陆昭问。
“这里是我们的。”沈渊说,“滚出去。”
陆昭看着那几个字。偷猎者在宣示领地。这片雨林不是任何人的,但在偷猎者眼里,这是他们的猎场。沈渊在这里十几年,用弹弓和陷阱挡了他们十几年。现在他们开始警告了。
沈渊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把那几个字划掉了。她划得很用力,石屑从树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划完之后她站起来,把石头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她说。
后面的路她走得很快,没有再停下来。陆昭跟在后面,没有再踩到枯枝。阿陆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闻闻树根,偶尔抬起头看着某个方向,耳朵转了转,然后继续走。
走回木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渊在溪边洗了手,然后进屋里生火。陆昭坐在门槛上,看着她蹲在灶台前,用打火石点棉絮,低下头吹。火着了,她往灶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头照得很清楚。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皱起来。
陆昭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她大概在想那些足迹,想那几个字,想这片雨林还能守多久。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沈渊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了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干的野菜。她抓了一把泡在水里,然后开始切块茎。刀很快,切在砧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很均匀。她切东西的时候很专注,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她没有去管。
陆昭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我帮你。”
沈渊看了她一眼,把刀递给她。陆昭接过刀,切了几刀。块茎很硬,切得没有沈渊那么均匀,有的厚有的薄。沈渊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陆昭切完一个,转头看她,沈渊满脸好玩的看着她。
“笑什么?”陆昭问。
“没笑。”
“你就是在笑。”
沈渊转过身去拿锅,把块茎和野菜放进锅里,加水,放盐。粥已经在煮了,锅里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变得透明、饱满、发着光。
阿陆闻到粥的味道,从屋里走进来,蹲在灶台边。沈渊看了它一眼,它就把头转开,假装不是来要饭的。
“你今天看到那些字,”陆昭开口,声音不大,“怕不怕。”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然后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
“不怕。”她说,“习惯了。”
陆昭看着她的侧脸。灶火的光在她脸上跳,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一个人面对那些足迹、那些字、那些随时可能来的偷猎者,怕也没用了,只能面对。
粥煮好了。沈渊盛了一碗递给陆昭,又盛了一碗放在地上给阿陆。阿陆低下头,伸出粉色的舌头,一小口一小口地舔。沈渊端着最后一碗,靠着架子喝。
“沈渊。”陆昭说。
“嗯。”
“等发布会开完了我带你出去玩。”
沈渊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就一下。
“想过去哪吗。”陆昭问。
“海边。”
陆昭愣了一下。上次问沈渊想去哪,她说海边。这次问,还是海边。从第一次说想去海边到现在,她没有改过。一个在雨林里住了十几年的人,想去海边,想去一个和这片林子完全相反的地方。没有树,没有泥,没有偷猎者。只有水,天,和望不到头的蓝色。
“等发布会开完,我们就去。”陆昭说,“上次说了,没骗你。”
沈渊看着她,灶火的光在她眼睛里跳。
“好。”她说。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阿陆把碗舔干净了,抬起头看着沈渊,沈渊没理它,它就把脑袋搁在陆昭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陆昭摸了摸它的头,手指陷进它厚实的毛发里,摸到它的耳根,它的耳朵抖了一下。
晚上,陆昭躺在床上,听着雨林的声音。虫鸣,蛙叫,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忽远忽近。阿陆蜷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毛茸茸的的。沈渊睡在屋子另一头的草垫上,背对着她,呼吸很轻。
她侧过头,看着沈渊的背影。黑暗中看不清轮廓,但她知道沈渊躺在那里,像一座山。那种上面长满了树、溪水从山间流过、你在里面迷了路也不想出来的山。
“沈渊。”她轻声喊。
没有回应。
“沈渊。”
沈渊翻了个身。“嗯。”
“那本书你看了吗。”
沉默了几秒。“翻了几页。”
“看到海了?”
“嗯。”
“想不想去?”
又沉默了几秒。阿陆的尾巴在黑暗中甩了一下,扫过陆昭的小腿。
“想。”沈渊说。
陆昭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沈渊看不到,但她知道。
“快了。”陆昭说。
沈渊没有回答。但陆昭听到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阿陆在脚边打呼噜,灶火在角落里发出最后的噼啪声,溪水在屋后咕咚咕咚地流。陆昭闭上眼睛。
她想,快了。
第22章 东边
自从上次发现偷猎者留下的警告后,沈渊每天都要去东边巡林。这天沈渊从东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昭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把迷你弹弓,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她站了起来,膝盖发僵,腿有点麻。阿陆先钻出林子,尾巴耷拉着,走到她脚边蹲下。然后是沈渊,月光照在她身上,衣服上有泥,右边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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