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陆不在屋顶上。


    她站在空地边缘,没动。背包压在肩上,有点重,但她没放下来。阳光晒在空地上,把那些歪扭扭的蔬菜照得绿油油的。那棵被她弹弓打中的白菜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


    她看到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先是看到一只手从门框里伸出来,搭在门框上,手指粗粗的,指甲剪得参差不齐。然后是胳膊,袖子卷到手肘。然后是肩膀,然后是侧脸,然后整个人。


    沈渊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绿色衣服,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她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陆昭看着她。


    沈渊看着她。


    沈渊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陆昭。


    陆昭走过去。她没走太快,也没走太慢,就是一步接一步地走。鞋子踩在空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走过那棵被弹弓打中的白菜时看了一眼,新叶子比上次看到又大了些。


    她在沈渊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不到一步。


    沈渊看着她,从上到下看了一眼。


    “瘦了。”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和她说“粥好了”的时候是一样的语气。但陆昭知道不一样。沈渊说“粥好了”的时候不会看她的眼睛。说“瘦了”的时候看了。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你也瘦了”。但沈渊没瘦。沈渊还是那样,古铜色的皮肤,深色的衣服,手上的茧还是那么厚。沈渊没有变。这片雨林没有变,这间木屋没有变,什么都没变。


    “工作做完了。”陆昭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先说这个。


    沈渊点了点头。


    “发布会还有一个半月。”陆昭说,“我提前回来了。”


    沈渊又点了点头。


    陆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过很多种回到这里会说的第一句话,准备了十几个版本,有煽情的,有轻松的,有开玩笑的。但没有一个版本是站在沈渊面前,离她不到一步远,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渊也没有说话。


    灶台是冷的,没有生火。碗在架子上,整整齐齐的。阿陆不在屋里,大概在林子里。溪水在流,声音从屋后传过来,咕咚咕咚的。


    “阿陆呢?”陆昭问。


    “林子里。”沈渊说。


    “什么时候回来?”


    “饿了就回来。”


    沉默。风从空地上吹过来,把沈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落在她眼前。她没有去拨。


    陆昭伸出手,把那一缕碎发拨到她耳后。她的手指碰到沈渊的太阳穴,皮肤是温的。


    沈渊没有躲。


    陆昭把手收回来。沈渊的目光往下落,落在陆昭的手腕上。红绳还在,绳结还在。她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了一眼。


    陆昭把背包从肩上放下来,放在门口。背包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蹲下来拉开拉链,从最上面拿出那本《海洋百科》。


    书在背包里放了一路,封面有点压弯了。她用手压了压,然后站起来,递给沈渊。


    沈渊接过去,低头看着封面。一片蓝色的海水,从近到远,从浅蓝到深蓝。她翻了一页,看到一张海浪的照片,浪头卷起来,白色的泡沫飞溅。她看了两秒,又翻了一页。一张沙滩,一张夕阳下的海面,一张俯瞰的海岸线,海水从深蓝渐变到浅绿。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在仔细看每一张照片。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一张照片问:“这是什么?”


    陆昭凑过去看。一张航拍图,蓝绿色的海水里有一圈更浅的蓝色,像一个没画完的圆。


    “环礁。”陆昭说,“珊瑚礁长成的一圈,中间是泻湖。”


    “能去吗?”


    “能。有些环礁上面有岛,可以住。”


    沈渊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她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


    “好。”她说。


    陆昭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问。沈渊拿着书走进屋,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和那些碗、陶罐摆在一起。那个空陶罐还在最中间,她放在旁边。


    陆昭跟进去。


    屋子里和一个月前一样。木板桌在中间。墙上的弹弓和砍刀还在原来的位置。床上的干草铺得整整齐齐,毯子叠成方块。


    沈渊走到灶台边,蹲下来生火。她拿出打火石,刀背敲了一下,火星溅到棉絮上,冒出一缕青烟。她低下头吹,吹得脸颊鼓鼓的。火着了,她往灶里添了几根细柴。


    “粥要煮一会儿。”她说。


    “不急。”陆昭说。


    她在床边坐下。床还是那张木板搭的台子,干草铺的,毯子叠在角落。她坐上去,木板吱呀了一声。沈渊蹲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往灶里添柴,火光把她后背照得发亮。阿陆不在,屋里就只有灶火噼啪的声音。


    “沈渊。”陆昭说。


    沈渊没有回头。


    “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天看你的照片。”


    沈渊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修图的时候看了几百遍。”


    沈渊没有动。


    “看到最后,不是在修图了。就是看。”


    沈渊把最后一根柴添进灶里,站起来,转过身。就站在灶台边,靠着架子。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她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双眼睛看什么都是同一种距离,不远不近,像隔着一条河看对岸。现在那条河变窄了。


    “沈渊。”陆昭又说。


    “嗯。”


    “你不想我吗。”


    沈渊看着陆昭,看了两秒。她没回答,但她走过来,在陆昭旁边坐下。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和之前每一次在溪边、在门槛上、在灶台前坐在一起时一样。


    灶火在烧。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水蒸气从锅盖的缝里冒出来,带着米香味。


    沈渊伸出手,手掌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沿上。没有握过来,就是放着,像是把一个东西放在了那里,等她来拿。


    陆昭把手放在她手心里。


    沈渊的手指合拢,握住。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陆昭看着她,她没有看陆昭,看着灶火。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阿陆从林子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蝴蝶。它走到门口,看到陆昭,愣在原地,蝴蝶从它嘴里飞走了。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陆昭,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它认识的那个人。


    然后它冲了过来。


    一头撞进陆昭怀里。云豹的体重加冲劲把她整个人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沈渊伸手扶住她后背。阿陆在她怀里拼命拱,发出尖锐的、高频的叫声,是那种云豹在极度兴奋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它的尾巴炸成了一个毛刷子,两只前爪搭在陆昭肩膀上,舌头伸出来舔她的下巴。


    陆昭抱着阿陆,脸埋在它的毛里。她的手陷进那层厚实的毛里,摸到它的脊背,一节一节的骨头。它胖了。沈渊说喂得太多了,真的是喂得太多了。


    沈渊坐在旁边,看着陆昭和阿陆,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弧度。


    陆昭从阿陆的毛里抬起头,看到那个笑容,愣住了。


    “沈渊。”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在笑。”


    沈渊这次没有收回去。她看着陆昭,继续笑。很安静地笑着,像这片雨林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


    阿陆从陆昭怀里跳下来,挤到两个人中间,把脑袋搁在陆昭腿上,尾巴慢慢地甩着。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沈渊松开陆昭的手,站起来去盛粥。她先盛了一碗递给陆昭。粥很烫,陆昭吹了吹,喝了一口。咸的。沈渊放了盐。


    陆昭捧着一碗粥。沈渊端着另一碗粥靠着架子慢慢地喝。


    “沈渊。”陆昭说。


    “嗯。”


    “等发布会开完,我们去看海。”


    沈渊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她说。


    就一个字。


    陆昭低下头,继续喝粥。很烫。很咸。很好喝。


    第21章 雨林深处


    再次回到雨林的第二天早上,当陆昭睁开眼时,看到沈渊蹲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往灶里添柴。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阿陆蜷在她脚边,还在睡。


    她躺了一会儿,看着沈渊的背影。沈渊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灶火的光从下面照上去,把她的轮廓照得毛茸茸的。她没有回头,但可能知道陆昭在看她,因为她添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故意的。


    陆昭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际。她昨天没有换衣服,还是穿的那件冲锋衣,皱巴巴的,上面沾着阿陆的毛和干掉的泥点。她用手捋了捋头发,头发打了结,捋不开,她也懒得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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