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旁边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穿格子衬衫,头发稀疏,一坐下就开始打鼾。鼾声不大,但很规律,像是某种白噪音。陆昭靠着舷窗,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轻,地面往后撤。她从窗户往下看,北京的灰色在缩小,房子变成点,路变成线,最后被云遮住。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忽然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云层下面是灰的,上面是蓝的,蓝得不真实。
她想,沈渊头顶的云是什么颜色的。雨林里的云低,有时候贴着树冠飘过去,伸手好像能够到。沈渊大概不会抬头看云,沈渊看的是地面上的东西,足迹、粪便、被踩断的树枝。但她偶尔会看。有一次傍晚,她们坐在门槛上,沈渊指着天边一片被夕阳染红的云说“像凤凰”。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说一个比喻。陆昭没有拍照,因为来不及,也因为不想用相机去装那个瞬间。有些东西是相机拍不下来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间木屋。竹编的门,木板搭的墙,灶台在左边,床在右边,阿陆喜欢趴在床角。灶台上面有个架子,架子上放着碗和几个陶罐。左边的陶罐装盐,右边的陶罐装草药,中间的那个空的。那个空陶罐她问过沈渊,沈渊说“以前装的是你给我的压缩饼干”。压缩饼干早就吃完了,罐子留着,放在最中间。沈渊每天拿碗的时候都会经过它,也许不会特意去看,但它在那里。
沈渊每天清晨四点起床,不生火的时候先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不是醒了马上起来,是要坐一会儿,像是要让自己的身体慢慢醒过来。然后她生火,用打火石。不用打火机,打火机有味道,她说受不了那个味道。她用刀背敲打火石,火星溅到棉絮上,冒出一缕青烟,然后低头轻轻地吹,吹得脸颊鼓鼓的。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醒了过来。窗外是仰光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北京差不多。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打鼾,她轻轻说了一声“到了”,没反应。她拿起背包,等他醒了才侧身过去。
后面的路她走得很急。
从机场到镇子的大巴上,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村庄。中间经过一个集市,有人在路边卖水果,有人在修摩托车,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等车。孩子大概一岁多,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妈妈的头发。妈妈没有躲,就让他抓。陆昭看着那个画面,想,沈渊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没有见过沈渊小时候的样子,只见过沈渊二十八岁的样子。二十八岁的沈渊手很粗,背很直,走路没有声音。
从镇子到村子的船在河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两岸的雨林往后退,树冠在头顶合拢又分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这片碎金她见过好几次了,第一次觉得好看,第二次觉得眼熟,第三次觉得亲切,这一次觉得,快到了。
她把手伸出船舷,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凉凉的,和沈渊的手温度差不多。沈渊的手比河水还凉一点。她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然后把手贴在膝盖上,用体温去捂。
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长看到她,没有多问,直接带她去那间客房。竹板床,霉味毯子,硬枕头。她来过三次了。
她把背包放在床上,没有躺下,而是走到窗前。窗外的雨林是一片墨绿色,看不出深浅,看不出远近。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有溪水,有竹林,有山坡,有那间木屋,有沈渊。
明天进林子。沿着河走,翻过那个山坡,山坡上有棵枯木,她和沈渊在那棵枯木上坐过。穿过那片竹林,竹子很密,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咚咚的声音。跨过那条小溪,溪水很浅,踩着石头就能过去。然后就是空地,木屋在空地的尽头。那条路她走过四次了。
她躺在床上,没有关灯。竹编的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着,像是在等她睡着。她看着那只壁虎,想起了阿陆。阿陆也喜欢趴着不动,趴在高处,屋顶上、树枝上、床角那个固定的位置。它趴着的时候尾巴会慢慢地甩,左一下,右一下,像是在数时间。不知道它现在趴在哪里。也许在屋顶上,也许在沈渊脚边。沈渊大概坐在门槛上,阿陆把脑袋搁在她的脚上。沈渊会低头看它一眼,然后继续看雨林。不知道她有没有往村子的方向看,不知道她会不会想“阿昭什么时候回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没有星星,云太厚了。雨林里的星星应该很多,没有路灯,没有车灯,没有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白光,整个天空都是星星。沈渊大概坐在门槛上看,阿陆趴在她脚边。她看的不是北斗七星,不是猎户座,她大概不认得那些。她就是看。看了十几年了。每一颗星星都看过无数遍,但还是在看。因为天空很大,而一个人很小。
明天。明天就到了。
外面虫鸣很密,蛙叫很远,偶尔有鸟扑棱一下翅膀。这些声音她听了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听都觉得安心。不是因为这些声音好听,是因为沈渊每天也是听着这些声音睡的。她们隔着一片雨林,但听着同一种虫鸣,同一种蛙叫,同一阵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进林子。沿着河走,翻过山坡,穿过竹林,跨过小溪。她会看到那间木屋,会看到沈渊从门口走出来,会看到阿陆从沈渊腿边钻出来。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说出来的。然后她把手腕上的红绳按在胸口,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20章 重逢
陆昭被一阵光线晃醒,她睁开眼,光从竹编天花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密密的。她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直接下床穿鞋。
村长已经在院子里了。她走过去,把房钱递给他。村长接过去,她朝雨林的方向指了指。村长明白了,点了点头。
她背上背包,走进一家超市,推了一辆购物车。盐,拿了两大包。沈渊煮粥的盐快用完了。药,她拿了几盒创可贴和消炎药,雨林里容易划伤,沈渊的草药虽然管用,但有些伤还是需要现代医学。打火石,沈渊喜欢用打火石生火,她那块已经磨得很薄了。陆昭在户外用品区找到一块,拿起来掂了掂,放进车里。
她知道沈渊不会说“我想要什么”。但她可以猜。
路过调料区的时候,她停下来。沈渊做饭不放调料,只有盐。但陆昭有一次用带来的酱油煮了一锅鸟肉,沈渊喝了两碗汤,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把锅洗得特别干净。陆昭往车里放了一瓶酱油,想了想,又放了一瓶。
她推着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圈,又拿了几样东西,一包干香菇、一袋红糖、一管牙膏。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都是雨林里没有的。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用缅甸语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懂,笑了笑,付了钱。
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把东西整整齐齐的放进背包后,走出村子。
路是土路,下了雨有点泥泞,但没有积水。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背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太阳刚升起来不久,不晒,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路两边的草叶子上挂满了水珠,走过去裤腿就湿了。她没有停下来。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土路没了,前面是林子。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方向,然后走了进去。
林子里暗一些,树冠把大部分阳光挡住了,只有些碎光漏下来。地上有她认得的标记,沈渊砍断的藤蔓、堆起来的石头、在树皮上刻的口子。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了,已经不需要犹豫。
穿过一片密得让人压抑的树丛,前面忽然一亮,是一片竹林子。竹子很密,风一吹就响,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觉得这些声音像鬼叫。现在她不觉得了。她知道这些声音是什么,是风,是竹子,是雨林在呼吸。
走出竹林,翻过一个小山坡。山坡上有棵倒下来的枯木,木质已经腐烂了,长满了青苔。她没有停,但看了一眼。她和沈渊在那棵枯木上坐过。
翻过山坡,她听到了水声。那条河把雨林和村子连在一起,她第一次进来就是沿着这条河。那次她崴了脚,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她站在河边看了一眼,水还是那样,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清醒了一些。然后她站起来,跨过河,往对岸走。
又走了一段,林子突然变稀了。树和树之间的距离变大了,阳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地上开始有了苔藓和低矮的灌木。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快到空地了。木屋在空地尽头。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因为她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速度走完最后这一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要见到沈渊有点紧张。最终她选择了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
然后她看到了空地。
木屋在空地的尽头。竹编的门,木板搭的墙,屋顶上有几片新补的棕榈叶。烟囱没有冒烟,灶火还没生。门开着半扇,风吹过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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