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北京降落的时候,是中午。陆昭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仰光是三十度,北京是十度。她穿着一件薄外套,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缩着脖子。
上了车,她报了工作室的地址。车子开上高速,两边的楼房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在天边有一团模糊的白光。她看着那些楼房和立交桥,想起雨林里的树和藤蔓。不一样的结构,一样的密密麻麻。
到了工作室,经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陆昭就冲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经纪人说,“你知道主编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不知道。”陆昭推开工作室的门,走进去。
“十二个。我数的。”
陆昭把背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照片呢?”经纪人凑过来。陆昭把储存卡插进电脑,文件夹打开,缩略图一排一排地出现。经纪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几秒。
“这是谁?”经纪人指着屏幕上沈渊的背影。
陆昭没有回答。
陆昭看着屏幕上的沈渊。逆光,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手搭在弹弓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护林员。”陆昭说。
经纪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指了指屏幕上的照片,说:“这张可以用来做封面。”
“不行。”陆昭说。
“为什么?这张拍得最好。”
“她不想被看见。”
经纪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那你打算用什么做封面?”
陆昭翻了翻照片,找到一张阿陆趴在屋顶上的,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垂下来,在晨光中慢慢甩着。
“这个。”她说。
经纪人看了看,说:“好。”然后转身走了。
陆昭没有回答。她知道。
她的技术也许没有改变,但她拍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拍动物,是从外面拍,用镜头对准它们,按下快门。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在里面。她不是在拍沈渊,她是在拍她的生活的一部分。那个取景器里有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有她在灶台边煮粥的样子,有她在溪边洗菜时嘴角微微上扬的那个瞬间。
那些照片不是“作品”。是情书。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选片,修图,写稿,排版。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她的助理把外卖放在门口,敲门,她应一声,等助理走了再开门拿。
有一天助理说:“姐,你已经连续工作十二天了。”
陆昭说:“我知道。”
“你这样会猝死的。”
“死不了。”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绳,又闭上了。助理不知道那条红绳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根绳子对陆昭来说也许很重要,因为陆昭以前从来不戴首饰。
第十五天,陆昭把初稿发给了主编。主编看完,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陆昭,你这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不是野生动物贸易的专题。这是一个人。”
“这片雨林的野生动物贸易,就是她一个人在拦。”陆昭说,“没有她,那些动物早就被偷猎光了。”
主编沉默了很久。
“你认识这个人?”
“认识。”
“她知道自己被拍了吗?”
“知道。”陆昭说,“她同意我拍的。”
主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这个专题就叫《守护者》?”
陆昭想了一下。
“不,”她说,“叫《深渊与月亮》。”
电话那头没有追问。主编说:“好,就这个名字。”
挂了电话,陆昭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车灯在立交桥上连成一条发光的河。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绳结。
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算了一下时间。发布会定在下个月中旬。如果一切顺利,她可以在发布会结束后一周内把所有事情处理完,然后订机票。
她在日历上圈了一个日子。
那一天,她会再次走进那片雨林。
那一天,沈渊会站在木屋门口等她。
那一天,她会说:“我回来了。”
然后沈渊会看着她,嘴角有一抹浅浅的笑。
这就是沈渊说“欢迎回来”的方式。
陆昭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回到桌前。还有工作要做。专题的细节还需要打磨,发布会的流程还需要确认,媒体的采访还需要安排。做完了这些,她才能回去。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手腕上的红绳转了一下,让绳结朝里。
外面天黑了。
北京的天空没有星星,但雨林里有。沈渊现在应该在看星星。阿陆应该趴在屋顶上,尾巴垂下来,在半空中慢慢地甩着。溪水在流。灶火在烧。
她在等。
第19章 归途
发布会还有一个半月。陆昭盯着日历上那个红圈,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她提前做完了所有工作。选片、修图、写稿、排版、校对、审样、再审样,一遍,两遍,三遍。助理说她疯了,她说“你不懂”。主编在电话那头说“够了,不要再改了”,她挂掉电话,坐在桌前,手指还搁在屏幕上,不知道该点哪里。过去的那几天,每天醒来就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修哪几张图,改哪几段稿,联系哪几家媒体,回复哪几封邮件。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缝隙去想别的。现在做完了,缝隙出来了,想念从缝隙里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她把凉透的咖啡倒掉,站在窗前。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眼睛疼。楼下马路上车流不息,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摁了长长的两声,像是在骂人。她看着那些车,想起雨林里的溪水。水也是一直流,一直响,但那声音不烦人。在木屋里听久了,会觉得世界很安静。北京没有那种安静。北京的安静是假的,关上门窗还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还有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还有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只有所有的声音都不会让你觉得烦。溪水不烦,虫鸣不烦,阿陆半夜在床角磨爪子也不烦,那才是真正的安静。
沈渊现在在做什么。陆昭看了看表,下午三点。沈渊可能在巡林,也可能在溪边洗菜,阿陆大概趴在屋顶上。那个屋顶她拍过很多次,从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但从来没有拍够过。阿陆趴在那里的样子,像一个懒得动的人在晒太阳。她忽然很想看那个画面,不是照片里的,是真的,是她站在木屋门口亲眼看到的,风吹过来,阿陆的耳朵动一下,尾巴垂下来,在半空中慢慢地甩着。照片不够。照片不会动,不会在听到她脚步声的时候忽然抬起头,不会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做了一个决定。提前回去。
发布会还有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她可以回去。回那间木屋,回那个人身边。她想亲口告诉沈渊专题做完了,想亲口告诉她发布会的样子,想亲口说“我带你去海边”。想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然后看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沈渊的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看到。
她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明天的机票,有位置,靠窗。手指在“确认预订”上停了一下。她想,沈渊不知道她要回去,沈渊不会在门口等她,沈渊这会儿可能在巡林,可能在一棵树下蹲着,看地上有没有偷猎者的脚印。阿陆可能跟在她脚边,也可能自己跑去追什么东西了。木屋的门应该是关着的,灶台是冷的,溪水还在流。明天这个时候,也许那扇门会被推开。
她按了下去。
又订了从仰光到镇子的车票,从镇子到村子的船票。一张一张,把回去的路全部铺好。然后她站在桌前,看着那个写着“深渊与月亮”的文件夹。沈渊看不到这个专题。沈渊在那片雨林里,没有信号,没有网络,看不到发布会,看不到那些照片,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取景器里是什么样子。但她可以告诉她。告诉她发布会的样子,台下坐了多少人,灯光有多亮,她是如何在台上说起那片雨林的。告诉她那张照片:她在溪边择菜的那张,嘴角微微上扬,像一道很细很细的月牙。她说的时候沈渊会听着,不会打断,不会问问题,就是听着。听完之后可能会说一句“哦”,然后低头继续添柴。但陆昭知道她的耳朵会红。
出发那天北京在下雨。
她站在机场出发大厅,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条小小的河流。她想起山洪暴发的那个晚上。雨比这大得多,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水从天上往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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