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陆,”她的声音闷在云豹的毛里,听起来嗡嗡的,“好好吃饭。不要追蝴蝶了。蝴蝶不好吃。”


    阿陆的耳朵转了转,咕噜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陆昭站起来,背好背包。


    “我走了。”


    沈渊没有说话。


    陆昭转身,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前走。她走得很快,像是有谁在后面推着她,又像是不敢慢下来,怕一慢下来就走不动了。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四十七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昭。”


    很轻,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


    陆昭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她怕一转身就发现沈渊没有在看她。她更怕一转身就发现沈渊在看她,而她会走不了。


    “什么事?”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沉默了几秒。


    “路上别崴脚。”沈渊说。


    陆昭愣在原地,然后笑了。她背对着沈渊挥了挥手。


    “知道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下来。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阿陆的叫声,短促的、急促的、像在喊什么的叫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阿陆追上来,而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只云豹说“我只是离开一个月,我会回来的”。


    雨林在她身边合拢。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走在那些光斑中间,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像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一样。


    其实她只走过两次。上一次是被沈渊背着的,半梦半醒,只记得那个人的背很瘦,肩胛骨硌着她的胸口,但走得很稳。这一次是她自己走的,脚踝不疼,背包不重,但她觉得比上次累。因为她知道每走一步,离那间木屋就远一步,离那个人就远一步。


    走到河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雨林在她身后安静地呼吸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她看不到木屋,看不到沈渊,看不到阿陆。她只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红绳,出发前她还是琢磨着从手腕上解下来了,怕在雨林里被树枝刮坏,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她把红绳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些缝补的痕迹、磨损的边缘、以及沈渊残留的体温。


    沈渊戴了十六年。


    然后她把红绳系回手腕上。绳结系得很紧,沈渊教过她怎么系这种结,她学了很久才学会。


    河水在她身边哗哗地流着。她蹲下来,洗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几个孩子在泥地里玩耍,看到她从林子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跑开了。


    陆昭找到村长,借了电话。她拨出经纪人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昭!你还活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到村长在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嗯。”陆昭说,“出来了。后天到仰光。”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那个破卫星电话永远不在服务区!我以为你死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不是鸟不拉屎的地方。”陆昭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你没事就好。”经纪人的语气软了下来,“机票我帮你订,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仰光。”


    “你一个人?”


    “嗯。”


    又沉默了两秒。


    “你这次的专题,主编看了样片,说可能是你这辈子最好的作品。”经纪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陆昭,你在那边到底拍了什么?”


    陆昭看着远处的雨林。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林子变成了一幅流动的、正在燃烧的画。她想说“我拍了一个人”,但她没有说。


    “拍了很多。”她说。


    挂了电话,陆昭把电话还给村长,坐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雨林。天已经完全黑了,雨林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月光照在那根绳子上,把它照成了一种温暖的、像晚霞一样的颜色。她用右手的手指轻轻摸着那根绳子,感受着沈渊留下的体温,已经不在了,但感觉像是在的。


    她不知道沈渊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灶台边煮粥,也许在溪边洗菜,也许坐在门槛上发呆。阿陆应该趴在屋顶上,尾巴垂下来,在月光下慢慢地甩着。沈渊喝粥的时候会先把碗转三圈,找到那个缺口的位置,把缺口转到对面,然后再喝。


    陆昭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她才离开不到一天,就已经开始想这些了。


    她想给沈渊打一个电话。但她知道打不通。雨林没有信号,沈渊没有手机。沈渊唯一的通讯方式是一部陆昭留在木屋的旧手机,但那部手机在那间木屋里,木屋没有信号。沈渊要打电话,需要爬到山顶。但是沈渊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那里有一台手机。


    她没有任何方式联系沈渊。


    她们之间隔着一整片雨林,隔着一整夜的黑暗,隔着一个月的倒计时。


    陆昭站起来,走到村长给她安排的房间里。床是竹板搭的,枕头很硬,毯子有股霉味。她躺下来,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胸口上。


    她闭上眼睛。


    一个月。


    她会在一个月内做完所有的事。她会把专题做成她这辈子最好的一组,然后她会回来。回到那片雨林,回到那间木屋,回到那只追蝴蝶的云豹和那个不说“再见”的人身边。


    她对着黑暗中的雨林,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雨林的方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溪水在她梦里流了一整夜。


    第18章 远方


    陆昭是被鸡叫醒的。她睁开眼,盯着竹编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她没动它,直接下床穿鞋。


    村长老婆已经在灶台边煮面了。陆昭吃了一碗,放下钱,村长推了两次才收下。她背起背包,走到村口。河边停着一条机动船,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缅甸男人,皮肤黑得发亮,笑起来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船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人,两个半大孩子。陆昭上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船开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河面上炸开,惊起一片水鸟。两岸的雨林往后退,树冠在头顶合拢又分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碎金。陆昭看着那片碎金,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是向导吴瑞的船。那时候她对这片雨林一无所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


    船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镇子。陆昭下船,换上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空气混着汗味和烟味。她挤在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腿上。车子开动,颠得像在骑马。窗外是农田、村庄、光着脚踢球的孩子、在路边晒太阳的狗。一切都在告诉她:你离开雨林了。


    到了仰光,已经是傍晚。陆昭在市区找了一家酒店,不大,但干净。前台的小姑娘会说几句中文,问她从哪里来,她说北京。拿了房卡,上楼,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床边拿出了手机。


    信号满格。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经纪人和编辑发来的。她点开经纪人的,最新一条是:“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主编在催了。”


    她打字:“帮我订后天仰光到北京的机票。”


    不到一分钟,经纪人回了一个“OK”和一个感叹号。陆昭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吊扇,有日光灯,有一小块水渍。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干巴巴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做的事:明天早上去机场飞北京,到了之后直接去工作室,开始整理照片。发布会定在下个月,还有时间,但不多。她要在一个月内把专题做完,然后回去。


    回那间木屋,回那个人身边。


    第二天早上,陆昭坐上了从仰光飞往北京的飞机。


    靠窗的位置。飞机滑行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仰光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揭不开的被子。飞机加速,升空,穿过云层。云层上面是另一个世界,阳光刺眼,天空蓝得不真实,云海在下面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专题的结构。开篇用哪张照片?是沈渊站在山顶俯瞰雨林的那张背影,还是阿陆在晨光中舔爪子的那张特写?她想了很久,决定用那张背影。因为那张照片里有这片雨林的全部,一个人,一片林子,一种沉默的、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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