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等着她说更多,但沈渊没有。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阿陆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蝴蝶。它没有吃,只是叼着,蝴蝶的翅膀在它嘴边扑腾着,鳞粉沾了它一嘴。


    “阿陆,吐了。”沈渊说。


    阿陆看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得歪歪斜斜的,但确实飞走了。阿陆看着那只蝴蝶飞远,琥珀色的眼睛里带有一种困惑。


    陆昭忍不住笑了。她举起相机,拍下了阿陆那张沾满鳞粉的、困惑的、有点滑稽的脸。


    第二个陷阱点也没有异常。第三个也是。沈渊的表情慢慢放松了,脚步也没有来时那么快。走到第四个陷阱点的时候,她在一棵倒下的大树上坐下来,示意陆昭也坐。


    “休息一下。”她说。


    陆昭在她旁边坐下。阿陆趴在她们脚边,开始舔爪子,舔得很认真,每根脚趾都要舔一遍。


    沈渊从口袋里掏出弹弓,开始检查皮筋。这个动作陆昭已经见过无数次了,沈渊只要闲下来,就会检查弹弓的皮筋,拉一拉,松一松,看看有没有裂纹,有没有老化。这是她的习惯,或者说是她的本能。


    “沈渊。”陆昭说。


    “嗯。”


    “你拍照进步很快。昨天那张阿陆跳起来的,对焦很准。”


    沈渊检查皮筋的手停了一下。


    “是你教得好。”她说。


    陆昭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沈渊很少夸人,更少夸她。每一次被沈渊夸,她都像一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一样,心里美滋滋的,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那你……”陆昭想了想,“要不要学点更难的?比如拍夜景?拍星空?”


    沈渊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现在是下午,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看不到任何星星。但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白云,落在了更远的地方——也许是落在了夜晚,落在了银河,落在了那些她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抬头仰望过的星星上。


    “星星能拍下来?”她问。


    “能。”陆昭说,“用三脚架,长曝光,就能拍下来。比人眼看到的还多。”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教我。”她说。


    “好。”陆昭笑了,“等我回来就教你。”


    沈渊看了她一眼。


    “回来?”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她还没有告诉沈渊她要回国的事,还没有告诉沈渊专题的截止日期快到了,还没有告诉沈渊她可能要走一个月。她本来想等到晚上再说,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不会让沈渊难过的语气。


    但现在好像就是那个时机了。


    “沈渊。”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得回去一趟。”


    沈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专题的截止日期快到了。”陆昭说,“我得回去整理照片、写稿、做后期。编辑在催,经纪人在催,整个团队都在等我。”


    沈渊还是没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昭注意到她的手,那只握着弹弓的手,指节发白了。


    “多久?”沈渊问。声音很低,但很稳。


    “一个月。”陆昭说,“最多一个月。我做完了就回来。”


    沈渊低下头,继续检查弹弓的皮筋。拉一拉,松一拉,看裂纹,看老化。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但陆昭发现她在重复,她已经检查过同一根皮筋三次了。


    “沈渊。”陆昭伸出手,按住了她检查弹弓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像冬天里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树。陆昭的手覆上去,把那些凉意一点一点地捂暖。


    “我说了会回来。”陆昭说,“我从来不骗你。”


    沈渊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陆舔完了爪子,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趴下去继续打盹。久到头顶的白云飘走了好几朵,新的白云又飘了过来。久到陆昭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雨林都能听到。


    “拿什么保证?”沈渊问。


    陆昭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渊会问这个问题。在沈渊的世界里,承诺是需要抵押的,是需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没有人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回来。


    “这个。”沈渊忽然开口。


    陆昭抬起头。沈渊从手腕上解下了那条红绳,动作很快,没有像平时那样小心翼翼,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红绳躺在沈渊的掌心里。旧了,褪色了,边缘起了毛边,但系得很紧,绳结工整得像一件艺术品。


    “戴着。”沈渊拉起陆昭的左手,把红绳一圈一圈地缠在她的手腕上。缠了三圈,刚好。她开始系绳结,手指笨拙而认真,系了好几次才系紧。


    陆昭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它是温的,带着沈渊的体温。它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活着的生物。


    “这是……”


    “我妈留给我的。”沈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死之前给我的。保平安的。”


    陆昭的眼眶湿了。


    “你戴着。”沈渊说,“回去的路上远,比这里危险。”


    “那你呢?”陆昭的声音在发抖,“你一个人在这里,更需要保平安。”


    沈渊看着她,嘴角有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我不用。”她说,“这片林子就是我的护身符。”


    陆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抱住了沈渊。沈渊没有动,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让陆昭靠在她肩膀上哭。


    阿陆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然后又趴下去,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它见过太多次这两个人类抱在一起了,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哭了一会儿,陆昭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


    “最多一个月。”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我保证。”


    沈渊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把陆昭手腕上的红绳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绳结转到手腕内侧,不会被东西勾到。


    “这个怎么解?”陆昭问。


    “不解。”沈渊说。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明白了,这个绳结系得很紧,紧到一个人解不开。如果她想把红绳还回去,必须沈渊来解。而沈渊不会解,除非她回来了。


    这是沈渊的“拿什么保证”。


    不是抵押,不是交换,不是代价。是信任。是“我相信你会回来,所以我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你那里”。


    陆昭用手指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感受着那些缝补的痕迹、磨损的边缘、以及沈渊残留的体温。


    “沈渊。”她说。


    “嗯。”


    “等我回来了,教我解这个结。”


    沈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是某种从地底涌出来的、滚烫的东西。


    “好。”沈渊说。


    夕阳开始下沉了。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紫色。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天空亮了起来,很小,很暗,但确实在那里。


    沈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去了。”她说,“天黑之前要到家。”


    陆昭也站起来,拿起相机,跟在沈渊后面。阿陆走在她们中间,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陆昭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沈渊的手腕上空了。那个空缺很快会被晒痕填满,但在此之前,它会一直提醒沈渊,有一个人,戴着她的红绳,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会回来。


    月光照在她们身上。


    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阿陆的尾巴在月光下画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像在数日子。


    第17章 暂别


    沈渊送她到那个岔路口。


    就是第一次送她到河边的那个岔路口。她站在那棵巨大的榕树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阿陆蹲在她脚边,歪着头看着陆昭,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陆昭把背包放在地上,转过身。


    沈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到这里吧。”陆昭说。


    沈渊点了点头。


    陆昭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任何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沈渊不需要她的叮嘱,沈渊在这片雨林里活了十几年,比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活得更明白。


    倒是她自己,回到北京之后能不能好好吃饭,她都不确定。


    两人相顾无言。阿陆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尖牙,然后站起来,走到陆昭脚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陆昭蹲下来,抱住阿陆的头,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发里。云豹的毛很硬,但耳朵后面的毛很软,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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