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不是去巡林了?”陆昭问。
沈渊已经走到了空地的边缘,蹲下来看着地面。她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足迹往东。”她说,“昨晚半夜走的。”
“你怎么知道是半夜?”
“露水还没干透,足迹边缘有凝水。如果是凌晨走的,凝水会被踩碎。如果是昨晚半夜走的,凝水是完整的。”
陆昭看着沈渊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我是这片雨林的一部分,我能感觉到它的变化。”她当时以为那是比喻,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比喻。沈渊真的能感觉到。她能读懂地上的足迹,能分辨露水的凝干时间,能通过泥土的温度判断有没有人经过。她不是雨林的一部分,她就是雨林本身。
“我去找它。”陆昭说。
沈渊站起来,转过头看着她。晨光照在沈渊脸上,陆昭看清了她的表情。像一口井,表面是平静的,但你知道底下有水,很深很凉的水,能淹死人的水。
“你不用去。”沈渊说。
“我说了,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沈渊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她们沿着足迹往东走。
沈渊在前,陆昭在后。雨林在早晨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感,叶子是嫩绿色的,阳光能穿透薄薄的叶肉,在地上投下翡翠色的光斑。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
但沈渊走得很急。她不再像平时那样无声无息地踩在落叶上,而是发出了清晰的脚步声,咔嚓,咔嚓,咔嚓,像某种倒计时。
陆昭跟在后面,努力跟上她的速度。她的脚踝已经好了,但走这么快还是有些吃力。她没有抱怨,因为她知道沈渊现在需要的不是抱怨,是陪伴。
她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足迹越来越清晰,说明阿陆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这对于一只云豹来说不太正常。云豹是天生的隐匿者,它们走路的时候会本能地把爪子落在最不容易发出声音的地方,但阿陆的足迹却大喇喇地印在落叶上,像是在刻意留下痕迹。
沈渊也注意到了。
“它走得很急。”沈渊说,“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或者被什么东西追。”陆昭说。
沈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渊突然停了下来。
陆昭差点撞上她的背,赶紧刹住脚。她探头往前看,看到前面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个棕黄色的、带着云状斑纹的、蜷缩在树根之间的身影。
阿陆。
但它是蜷缩着的,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球,尾巴紧紧地贴着腹部,脑袋埋在身体里,像一个受了惊的、把自己藏起来的、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孩子。
沈渊慢慢地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轻,轻到连陆昭都几乎听不到。她走到阿陆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放在阿陆的身上。
阿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
陆昭看到它的脸,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阿陆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双平日里琥珀色的、慵懒的、像两颗宝石一样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眼白处布满了血丝。它的嘴角有白色的泡沫,嘴唇在不停地颤抖,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沈渊的手在阿陆的身上慢慢地移动着,从头部到颈部,从颈部到背部,从背部到腹部。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她的手停在阿陆的右后腿上,不动了。
陆昭走过去,蹲下来看。
阿陆的右后腿上有一个伤口。一个圆形的、边缘整齐的、还在渗血的洞。陆昭在野外见过太多次这种伤口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枪伤。
子弹从侧面擦过去了,没有留在体内,但烧灼的弹道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周围的毛发被烧焦了,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阿陆的腿在不停地抽搐,是神经受损之后的无意识反应。
“偷猎者。”沈渊说。
陆昭抬起头,看着沈渊的脸。
沈渊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陆昭注意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沈渊。”陆昭喊了一声。
沈渊没有回应。她站起来,转过身,朝东边望去。东边是雨林的深处,是偷猎者经常出没的方向。沈渊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是一种陆昭从未见过的、冷到骨子里的、像冬天最冷的那场霜一样的杀意。
陆昭见过沈渊生气。上次在山洪中,她说“我去找它”的时候,眼里有过怒火。但那时的火是热的,是冲动,是本能的、不加掩饰的愤怒。现在的沈渊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没有火,只有冰。冷到极致的、能把一切都冻结的冰。
陆昭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害怕偷猎者,是害怕沈渊。她害怕沈渊会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害怕沈渊会一个人冲进偷猎者的营地,害怕沈渊会用那把砍刀和那把弹弓去对抗那些有枪的人。她害怕沈渊不在乎输赢。沈渊只在乎一件事,让伤害阿陆的人付出代价。至于她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她不在乎。
“沈渊。”陆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看向东边的视线,“看着我。”
沈渊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陆昭脸上。
“阿陆还活着。”陆昭说,“它需要你。它现在很害怕,很疼,它需要你在这里。你不能走。”
沈渊看着陆昭,她的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井,什么都看不到。
“沈渊。”陆昭伸出手,握住沈渊攥成拳头的手,“阿陆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沈渊的拳头慢慢松开了。她把目光从陆昭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蜷缩在树根间的阿陆。阿陆还在发抖,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呜咽。
沈渊蹲下来,把阿陆抱起来。
云豹很大,身长一米多,重量至少有二三十公斤,但沈渊抱它的时候像抱一个婴儿。她把阿陆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它的背部,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它受伤的后腿,不让它乱动。阿陆把脸埋在沈渊的颈窝里,身体慢慢不再发抖了。
陆昭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有哭出来,因为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哭。她需要坚强,为了阿陆,也为了沈渊。
“我们带它回去。”陆昭说,“我背包里有急救包,有碘伏、纱布、抗生素。我们先给它处理伤口,然后你再做决定。”
沈渊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只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渊抱着阿陆走在前面,陆昭跟在后面。回去的路比来时慢了很多,因为沈渊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让怀里的阿陆受到任何颠簸。
陆昭看着沈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之前更瘦了,像一棵被风雨吹打了很多年的树,枝干上全是伤痕,但根还是深深地扎在土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加快脚步,走到沈渊身边,伸手托住了阿陆的后半身,分担了一些重量。
沈渊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像雨林深处潭水一样的情绪。
陆昭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好的。
回到木屋已经是中午了。
沈渊把阿陆放在了她自己平时睡的那张床上。她把干草铺平,把毯子叠好垫在阿陆的脑袋下面,让它尽可能舒服地躺着。阿陆的腿还在渗血,棕黄色的毛发被染成了暗红色,黏在一起,结成了硬块。
陆昭翻出急救包,把碘伏、纱布、棉签、抗生素都拿了出来。她的手很稳,做惯了这些,在非洲的时候,她给受伤的斑马处理过伤口;在西藏的时候,她给生病的藏羚羊喂过药。她不是兽医,但她知道最基本的急救知识,知道怎么消毒、怎么包扎、怎么防止感染。
沈渊蹲在床边,一只手按着阿陆的身体,不让它在疼痛中挣扎。阿陆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是缩成了一条细线,但当陆昭用碘伏棉签碰到它伤口的时候,它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
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陆昭的心里。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处理。碘伏涂上去,伤口周围的泥沙和血块被一点点清理掉,露出子弹擦过的弹道一道大约三厘米长、半厘米深的沟壑,焦黑的皮肤下面,粉色的肌肉纤维清晰可见。
沈渊看着那个伤口,没有说话。
但陆昭注意到她的咬肌绷紧了,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没有伤到骨头。”陆昭说,“肌肉损伤,需要时间愈合。我这里有口服的抗生素,可以碾碎了拌在肉里喂它。但主要靠它自己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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