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点了点头。她还是没说话。
陆昭处理完伤口,用纱布包扎好,又在外面缠了几圈藤蔓固定。阿陆躺在毯子上,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眼睛也闭上了,但身体还是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像是还在做噩梦。
陆昭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收拾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她转过身,看到沈渊还蹲在床边,一只手放在阿陆的头上,拇指轻轻地在它的眉心画着圈。
“沈渊。”陆昭轻声喊了一句。
沈渊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把眼泪咽回去了,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全部消化掉。
“你饿不饿?”陆昭问,“我去煮点粥。”
沈渊摇了摇头。
“那我去煮碗水,你喝点水。”
沈渊还是摇头。
陆昭叹了一口气,走到沈渊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床上的阿陆。阿陆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哨音,可能是鼻腔里有血,也可能是呼吸道受了刺激。陆昭不知道是哪一种,她只知道这只云豹现在很脆弱,脆弱到她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它吓跑。
“它会没事的。”陆昭说。
沈渊没有说话。
“沈渊,它会没事的。”
沈渊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妈妈也是枪伤。”
陆昭的心沉了一下。
“也是右后腿。”沈渊说,“一模一样的位置。”
陆昭看着阿陆腿上的伤口,忽然觉得那个伤口不是一个伤口,而是一个轮回。五年前,阿陆的母亲在这片雨林的某个角落被偷猎者的子弹击中,倒在地上,血流成尽。五年后,阿陆在同一条腿上被同一种子弹击中,躺在同一个人的怀里,用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同一个世界。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沈渊。”陆昭伸出手,覆上沈渊放在阿陆头上的手,“你救不了它的妈妈,但你救了它。五年前你救了它,现在你也在救它。它活着,就是因为有你。”
沈渊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阿陆的眉心上画圈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画,一圈,一圈,一圈。
陆昭握着沈渊的手,感受着那些茧的形状和位置,感受着那根红绳在手腕上的触感,感受着这个人在她身边的存在。
外面的阳光很好。
木屋里很安静。
阿陆在毯子上睡着了,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不再是平时那种满足的、慵懒的呼噜声,是一种带着疼痛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梦里也在忍着的呼噜声。
沈渊的手在它的眉心上一圈一圈地画着。
陆昭握着沈渊的手。
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在没有人知道的雨林深处,两个人一只豹就这样安静地待着。
不需要说话。
不需要做什么。
只要在一起就够了。
第15章 安全词
阿陆是在受伤后的第五天站起来的。
那天早上,陆昭正在灶台边煮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阿陆从床上撑起了前腿,后腿还在发抖,但它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起站。它的右后腿还缠着纱布,不敢用力,只用左后腿和两条前腿支撑着身体,像一个三条腿的板凳,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倒下去。
陆昭愣住了,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
“沈渊!”她喊了一声。
沈渊从屋外冲进来,手里还抱着刚劈好的柴。她看到阿陆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但没有碰阿陆,只是把手放在它面前,让它闻。
阿陆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沈渊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点骄傲的、像小孩子第一次骑自行车时回头看父母的表情。
沈渊终于松了口气。
“站起来了。”她说,声音很低,但陆昭听出了那话里包含着的意思。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
陆昭蹲下来,把粥碗放在地上。阿陆低下头,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慢慢地舔了起来。它的吃相没有之前那么狼吞虎咽了,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能吃,我还能好。
陆昭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眼眶有点发酸。她想起五天前阿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半闭、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的样子,觉得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下午我带它出去走走。”沈渊说,“躺太久了,肌肉会萎缩。”
“我跟你一起去。”陆昭说。
沈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下午的阳光很好。
雨林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慵懒的、昏昏欲睡的姿态。叶子耷拉着,鸟也不怎么叫了,连风都停了下来,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着。
沈渊走在前面,阿陆跟在她脚边,一瘸一拐地走着。它的右后腿还不能用力,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但它不肯停下来,每次沈渊回头看它,它就抬起头,用一种固执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在说“我能走,别停”。
陆昭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相机,但她没有拍。她只是想看着它们,沈渊的背影,阿陆的步伐,以及这一人一豹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沈渊不会催阿陆,阿陆也不会让沈渊等。它们的节奏是一致的,慢的,稳的,像两棵一起生长了很多年的树,根在地下缠绕,枝叶在风中相触。
她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沈渊停下来,在一棵倒下的枯木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陆昭坐。阿陆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靴子上,闭上了眼睛。
“它的腿会完全好吗?”陆昭问。
“会。”沈渊说,“但会留疤。”
“云豹会介意留疤吗?”
沈渊想了想,说:“不会。它们不在意这个。”
陆昭笑了一下。她觉得沈渊说的不只是云豹。
她们在那根枯木上坐了一会儿,沈渊站起来,从腰带上取下弹弓,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石子。
“打几只鸟。”她说,“晚上吃。”
陆昭也站起来,拿出沈渊给她做的那把迷你弹弓,跟着她往林子深处走。阿陆没有跟上来,它趴在枯木旁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看着她们。
林子越走越密,头顶的树冠渐渐合拢,阳光被筛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金子。沈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眼睛在林间扫视着,寻找目标。陆昭跟在后面,学着她的样子,尽量不发出声音。
沈渊突然停了下来。
她举起一只手,示意陆昭不要动。陆昭屏住呼吸,顺着沈渊的目光看过去——前方大概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只体型不小的鸟落在低矮的树枝上,正在啄食某种果实。它的羽毛是深褐色的,带有白色的斑点,尾巴很长,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沈渊慢慢举起弹弓,拉紧皮筋,瞄准。
就在她要松手的那一瞬间,陆昭听到脚边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去。
一条蛇。
一条她从未见过的蛇,通体墨绿色,背上有黑色的横纹,头部呈扁平的三角形,正在她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缓慢地移动。它的身体有成年人的手腕那么粗,长度目测超过两米,鳞片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陆昭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她不是怕蛇的人。在亚马逊和刚果,她见过无数次蛇,有些有毒,有些无毒,她从来不怕。但这条蛇不一样,它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它鳞片上的纹路,近到她能感觉到它身体移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她想后退,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想喊沈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蛇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的脚踝。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别动。”
沈渊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种陆昭从未听过的、刀锋一样的锐利。那个声音像是从牙齿之间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与此同时,她听到了弹弓击发的声音。
一颗石子从她耳边飞过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击中了那条蛇的头部。蛇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剧烈地扭动起来,尾巴在地上甩得啪啪响,扫起一片落叶和泥土。陆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条蛇在她的脚边翻滚、扭曲、挣扎,墨绿色的鳞片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几秒钟后,蛇不动了。
陆昭低头看着那条蛇的尸体,它的头部被石子击中,凹下去一个坑,但身体还是完整的,长长的、粗粗的、像一根被丢弃的绳子一样横在她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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