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弹弓打得极准,但她从不打不必要的东西。她打鸟只打够吃的数量,多一只都不打。有一次陆昭问她“如果有一天你特别饿,会不会多打几只”,沈渊看了她一眼,说“饿过,没多打”。陆昭问她为什么,她说“这片林子养我已经够了,不能贪”。
沈渊给阿陆梳毛的时候会用一把用竹片自制的梳子,从头部开始,顺着毛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梳。阿陆会闭上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整个身体都软成一摊泥。沈渊梳毛的时候表情会很柔和,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柔软的内里。
沈渊睡觉之前会把红绳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陆昭是某天夜里偶然发现的,她半夜醒来,看到月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照在沈渊的枕头上,那条红绳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秘密。陆昭不知道那条红绳的来历,但她知道它很重要,因为沈渊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会把它取下来,好像连睡觉都不愿意让别的东西硌到它。
陆昭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存进记忆里,像往一个透明的罐子里放星星。她不知道这个罐子什么时候会满,也不知道满了之后会怎样。她只知道她想把沈渊的一切都装进去,一个都不要漏掉。
第六天,沈渊做了一件让陆昭意想不到的事。
她做了一把小弹弓。
用做弹弓剩下的边角料,削了一把迷你的、巴掌大的、精致得像工艺品的小弹弓。木叉被打磨得光滑锃亮,皮筋是用旧轮胎内胎剪的,弹性恰到好处。她还做了一个小皮兜,用的是陆昭那件旧冲锋衣上掉下来的一块拉链布。
陆昭看着那把迷你弹弓,嘴巴张成了O型。
“这是给我的?”她问。
沈渊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么小?”
“你的手小。”
陆昭伸出手,和沈渊的手比了比。确实,她的手比沈渊的小了整整一圈。她一直没注意到这个差异,因为沈渊的手虽然大,但很瘦,骨节分明,看起来并不粗壮。但两只手放在一起的时候,差距就明显了,沈渊的手指比她长了一个指节,掌心比她宽了将近两厘米。
“你什么时候量的?”陆昭问。
“没量。”沈渊说,“看出来的。”
陆昭看着手里那把迷你弹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沈渊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但她会用行动。她不会说“我喜欢你”,但她会做一把适合你手型的弹弓。她不会说“我想你了”,但她会在你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多看你几秒。她不会说“你很重要”,但她会把你放在她所有的计划和考量里。
这就是沈渊的语言。
陆昭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学会这门语言。它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发明的语言。它是沈渊的语言,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说,也只有一个人能听懂。
“教我打。”陆昭拿起迷你弹弓,跃跃欲试。
沈渊带她到空地上,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在圈心放了一个石头。
“这次打近的。”沈渊说,“不用拉太满,轻轻拉就行。”
陆昭按照她说的,轻轻拉开皮筋,瞄准那颗石头,松手。石子飞出去,打中了圈外的泥土。
沈渊看着那个弹孔,沉默了一秒。
“进步了。”她说。
“你能不能换一句?”陆昭哭笑不得,“每次都说‘进步了’,但每次我都没打中。”
“没打中也是进步。”沈渊说,“你上次打中了白菜,这次打中了泥土。白菜比泥土远,所以你的准度其实提高了。”
陆昭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沈渊居然会用逻辑推理来安慰她了。这是不是说明沈渊也在改变?虽然很慢很慢,像雨林里的藤蔓生长,一天只能长几毫米,但确实在长。
“沈渊。”她喊了一声。
“嗯。”
“你变了。”
沈渊正在捡石子,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没变。”她说。
“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什么话?”
“安慰我的话。”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放进陆昭的口袋里。
“以前不需要说。”她说,“现在需要了。”
陆昭的鼻子酸了一下。
沈渊的意思是:以前你不需要我的安慰,因为你不属于这里,你只是路过,你会走,所以我不用对你好。但现在你属于这里了,你是我的人了,所以我需要对你好。
这是沈渊说“我爱你”的方式。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子,放进弹弓的皮兜里,拉弓,瞄准,松手。
石子飞出去。
打中了圈心的石头。
石头弹跳了一下,滚出了圈外,在阳光下闪着灰色的光。
陆昭转过头,看着沈渊。沈渊也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但接近笑。
“打中了。”沈渊说。
“嗯。”陆昭笑了,“打中了。”
“再来一次。”
“好。”
陆昭又掏出一颗石子,拉弓,瞄准,松手。
打中了。
再来。
打中了。
再来。
打中了。
连续五次,全部打中。
陆昭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迷你弹弓,又抬头看着沈渊。沈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你开窍了。”沈渊说。
“是你教得好。”陆昭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陆昭的脸有点热,她偷偷看了沈渊一眼,沈渊的耳尖是红的。
阿陆从屋顶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坐下来,开始舔爪子。
陆昭蹲下来,摸着阿陆的脑袋,把那把迷你弹弓举到它面前。
“阿陆,你看,这是你妈妈给我做的。”
阿陆看了一眼弹弓,打了个哈欠。
“它不喜欢。”沈渊说。
“它不是不喜欢,”陆昭说,“它是在嫉妒。因为它没有弹弓。”
“它是云豹,不需要弹弓。”
“但它需要一个妈妈。”陆昭站起来,看着沈渊,“它有两个妈妈了,一个亲的,一个后的。”
沈渊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后的那个是你。”她说。
“我知道。”陆昭笑了,“但我不会像后妈一样虐待它。我会给它做好吃的,给它梳毛,陪它玩,带它去看海。”
沈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看海?”她问。
陆昭也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带阿陆去看海。但阿陆是云豹,是野生动物,不是一只家猫。带它去看海这件事,在现实层面是不可能的。
但她看到沈渊的表情,那个僵住的表情,那个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不敢期待的表情,她忽然觉得现实不重要。
“对,看海。”她说,“我们一起。你,我,阿陆。我们三个一起去看海。”
沈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陆不能离开这片林子。”沈渊说。
“为什么?”
“它是野生动物。”
“野生动物也可以看海。我们用船运它,给它准备一个大笼子,里面铺上它的毯子和玩具,一路开到海边。到了之后把笼子打开,让它自己决定要不要出来。”
沈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嗯。”她说。
就这么一个字,但陆昭知道沈渊在说“好”。
她在心里把“带沈渊和阿陆去看海”这件事,从“梦想”文件夹移到了“待办事项”文件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实现。
但她一定会实现。
因为沈渊说“好”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陆昭愿意为那颗星星做任何事。
哪怕是带着一只云豹去看海。
第14章 阿陆失踪了
阿陆失踪了。
那天早上,陆昭是被沈渊慌乱的脚步声吵醒的。
沈渊在屋子里翻找着什么,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灶台下面、架子上面、草垫子下面,甚至连床底下都趴下去看了。她的动作很快,快到陆昭刚睁开眼睛,就已经看到她从床底下爬出来,脸上沾了灰,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怎么了?”陆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阿陆不见了。”沈渊的声音很低,但陆昭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沈渊在恐惧。
陆昭的瞌睡瞬间没了。她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口,推开竹门。空地上没有阿陆的影子,屋顶上没有,溪边也没有。雨林在晨光中安静地呼吸着,鸟在叫,虫在鸣,但那只平日里总会在早晨准时出现在灶台边等早餐的云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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