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忍住。她放开沈渊的脸,扑过去,抱住了她。紧紧地、用力地、像要把两个人揉在一起地抱住了她。


    沈渊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陆昭的背。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搭着,像是怕用力会把什么东西弄碎。但慢慢地,慢慢地,她收紧了手臂,把陆昭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


    两个人坐在溪边,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在她们身后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


    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溪边,蹲在两个人旁边,歪着头看着她们。它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把身体挤进两个人之间,用脑袋拱开她们的手臂,硬是把自己塞了进去。


    陆昭被它拱得笑了出来。


    “阿陆,你真的是在吃醋。”她摸着云豹的脑袋说。


    阿陆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把下巴搁在陆昭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渊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再是那种微微上扬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正的、明显的、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


    陆昭看到了。


    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然后又以两倍的速度重新开始跳。


    “沈渊。”她说。


    “嗯。”


    “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我看到了!你的嘴角弯了,眼睛也弯了,你就是在笑!”


    沈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想收回去,但收不回去了。因为陆昭正用一种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一样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让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着,怎么都拉不直。


    “好吧。”沈渊说,“我在笑。”


    陆昭觉得自己可能要晕过去了。


    沈渊承认自己在笑了。沈渊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在笑了。这比沈渊说“我喜欢你”还要让她激动,因为“我喜欢你”可能是被逼出来的,但笑是装不出来的。沈渊是真的开心,真的高兴,真的因为她的存在而感到了快乐。


    “沈渊。”陆昭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沈渊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笑。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雨林潭水一样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月光和星光和陆昭的倒影,变成了一双陆昭从未见过的、美丽的、让人想永远沉溺其中的眼睛。


    “阿昭。”沈渊说。


    “嗯。”


    “你像是月亮。”


    陆昭愣了一下。这是沈渊第一次用那个比喻,月亮。她说过“你是月亮”,在山洪过后的那个夜晚,在星空下,在篝火旁。


    “我不是月亮。”陆昭说,“我是人。一个喜欢你的人。”


    “你就是月亮。”沈渊坚持,“你是我在深渊中仰望的月亮。”


    陆昭的眼眶又湿了。


    “那你是深渊?”她问。


    沈渊点了点头。


    “那我不要做月亮了。”陆昭说,“我要做掉进深渊里的月亮。”


    沈渊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碎裂之后重新拼合。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变成了无数碎片,但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人。


    “月亮不能掉进深渊。”沈渊说,“月亮掉进去了,天就黑了。”


    “天黑了还有星星。”


    “星星没有月亮亮。”


    “但星星比月亮多。”陆昭说,“一颗月亮掉下去了,还有满天的星星。但深渊只有一个。”


    沈渊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陆昭的肩窝里。


    陆昭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没有说破。


    她只是抱紧了沈渊,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摸着阿陆的脑袋。两个人一只豹,在星空下抱在一起,像一幅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的画。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亮,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亮,挂在雨林的上空。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深渊没有吃掉月亮。


    月亮也没有照亮深渊。


    它们只是在一起。


    在这片没有名字的雨林里,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在月光和星光的照耀下,在一起。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第13章 日常


    确认关系之后的第三天,陆昭发现自己被骗了。


    她被自己骗了。她之前以为“互相喜欢”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是烟花绽放、是锣鼓喧天、是全世界都应该停下来为她们鼓掌。但现实是,互相喜欢之后的第三天,她蹲在溪边洗衣服,沈渊在空地上劈柴,阿陆趴在屋顶上晒太阳,一切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沈渊还是那个沈渊。她不会因为陆昭成了她的“女朋友”就突然变得话多,不会突然开始说甜言蜜语,不会突然变成一个浪漫的人。她还是每天清晨四点起床,还是煮粥、巡林、打鸟、劈柴、洗菜,还是面无表情地做每一件事,好像“恋爱”这个词在她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


    陆昭一开始有点失落。


    她不是需要轰轰烈烈的那种人,但她以为至少会有一点变化。比如沈渊会在煮粥的时候多看她一眼,会在巡林的时候主动牵她的手,会在睡觉之前跟她说一声“晚安”。但这些都没有发生。沈渊还是那个沈渊,冷淡的、沉默的、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但到了第三天晚上,陆昭发现了变化。


    虽然不是沈渊变了,但是她看沈渊的方式变了。


    以前她看沈渊劈柴,看到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在劈柴”。现在她看沈渊劈柴,看到的是“我喜欢的人在劈柴”。同一个画面,不同的滤镜。以前她觉得沈渊劈柴的动作很利落、很帅、很有力量感。现在她觉得沈渊劈柴的动作很性感,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皮肤下滚动;斧头落下的时候,腰部的核心力量让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在劈开的木柴上。


    陆昭蹲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看得入迷。


    沈渊劈完一根柴,直起腰,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转过头来。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陆昭说。


    沈渊沉默了一秒,拿起另一根木头,继续劈。


    陆昭笑了。她发现沈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不会脸红,不会结巴,不会手足无措,而是会变得更加沉默、更加专注地做手头的事,好像只要足够认真地劈柴,就能把别人的目光劈开。


    但陆昭的目光是劈不开的。


    它像溪水一样,绕过每一块石头,穿过每一条缝隙,最终还是会流到沈渊身边。


    第四天,陆昭开始记录“沈渊的一百个细节”。


    这是她给自己找的一个小项目。既然专题已经拍得差不多了,她拍到了偷猎者的陷阱、被猎杀的动物残骸、非法砍伐的痕迹,以及最重要的,沈渊守护这片雨林的全部日常,她需要一个新的理由留下来。需要一个更私人的、更任性的、更不讲道理的理由。


    她想多看看沈渊。


    所以她开始记录。不再仅仅是用相机,而是用脑子。她把沈渊的每一个小细节都记下来,像集邮一样,小心翼翼地收进记忆的深处。


    沈渊喝粥的时候会先把碗转三圈,找到碗沿上那个缺口的位置,把缺口转到嘴的对面,然后再喝。陆昭观察了三天才发现的这个规律,第一天她以为只是巧合,第二天她开始怀疑,第三天她确认了,沈渊对那个缺口有执念,每次都要把它转到对面才肯喝。


    沈渊劈柴的时候会先把木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看纹路,然后才下斧头。陆昭问她为什么要看,她说“看纹路知道从哪里劈省力”。陆昭觉得这个答案很沈渊,实用主义,不多费一分力气,不浪费一个动作。


    沈渊洗菜的时候会把每一片叶子都翻过来,检查背面有没有虫子。有虫子的叶子她会单独放在一边,但不会扔掉,只是放在屋后的一个角落里,让虫子自己爬走。陆昭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扔掉,她说“虫子也要活”。


    沈渊生火的时候不喜欢用打火机,喜欢用打火石。她用刀背敲击打火石,火星溅到棉絮上,冒出一缕青烟,然后她低头轻轻地吹,吹得脸颊鼓鼓的,像一个在吹生日蜡烛的孩子。陆昭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心脏疼了一,因为她觉得沈渊太可爱了。一个在雨林里杀伐果断的人,吹火的时候像个孩子,这个反差让她受不了。


    沈渊巡林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停下来,蹲下来,用手触摸地上的泥土。陆昭问她摸什么,她说“摸温度”。陆昭不懂,她就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陆昭手心里,说“凉的说明没人走过,温的说明有人或大型动物刚刚经过”。陆昭感受着掌心里泥土的温度,觉得沈渊不只是一个护林员,她是这片雨林的皮肤,能感知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点变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