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握住了陆昭的手。


    只是握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握住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陆昭的眼泪涌了出来。


    混着雨水,没有人看得出来。


    她回握住沈渊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雨还在下。


    洪水还在涨。


    榕树的根须在她们周围飘荡,像无数条水蛇。阿陆缩在两个人中间,身体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叫了。它把脑袋埋进沈渊的怀里,又伸出舌头舔了舔陆昭的手背。


    陆昭摸着它的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因为沈渊握住了她的手?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她只知道,在这个暴雨如注的雨林,在一棵被洪水包围的榕树上,她握着一个人的手,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即使这个港湾随时可能被洪水吞没。


    雨在傍晚的时候小了,但没停。从“要把天砸碎”变成了“在往地上倒水”,虽然还是很大,但至少能看清十米以外的东西了。


    洪水开始慢慢退去。


    沈渊从树上滑下去,试探了一下水深,从腰降到了大腿。她朝陆昭伸出手。


    “下来,我背你。”


    “我能自己走。”


    “你的脚。”


    陆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肿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乖乖地趴到沈渊的背上。


    沈渊的背很瘦,肩胛骨硌着陆昭的胸口,但她走得很稳。洪水冲击着她的腿,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跟河水拔河。


    陆昭趴在她背上,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雨水、泥土、汗水和沈渊本身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有她才能闻到的气息。


    她把脸埋在沈渊的颈窝里。


    沈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没有推开她。


    陆昭闭上眼睛,听着沈渊的心跳。沉稳,有力,像雨林深处的鼓声。


    她在那个鼓声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喜欢不是单向的。


    也许沈渊永远不会说出口。


    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这也许就是沈渊说“我也是”的方式。


    第9章 体温


    木屋没有塌。


    这是陆昭回到空地后最震惊的发现。洪水漫过了门槛,在屋里留下了一层厚厚的淤泥和一片狼藉,碗筷被冲到了墙角,干草散了一地,灶台被泡得黢黑,但屋子还在,四面墙还在,屋顶还在。


    沈渊把她放在门口干燥的地方,转身就开始收拾。


    她把泡了水的碗筷捡起来,一个一个洗干净,码在灶台边上。她把地上的淤泥铲出去,一锹一锹,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她把湿透的干草抱出去扔了,又从屋后的储藏处抱了新的干草铺在地上。


    陆昭坐在门槛上,看着沈渊忙来忙去,觉得自己很没用。她想帮忙,但每次站起来沈渊就会看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给我坐着”。她试了三次,被看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放弃了,乖乖地坐在门槛上,抱着阿陆当暖水袋。


    阿陆也老实了。这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云豹此刻缩在陆昭怀里,像一只巨大的家猫,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脖子上,痒痒的。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后怕。


    “你也有今天。”陆昭摸了摸它的头,低声说,“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抓老鼠的时候不是跑得挺快的吗?怎么遇到洪水就不行了?”


    阿陆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沈渊听到这边的动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陆昭一眼,目光在陆昭抱着阿陆的手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它怕水。”沈渊说。


    “云豹怕水?”


    “它小时候掉进过河里。”沈渊蹲下来,把最后一块淤泥铲出去,“我捞上来的。从那以后就怕了。”


    陆昭低头看着怀里的阿陆,忽然觉得这只云豹和它的主人真的很像。都怕水,都不表现出来,都把所有脆弱藏在最深处,只有在一败涂地的时候才肯露出一角。


    “你们真的很像。”陆昭说。


    沈渊没有问“哪里像”。她端着铲好的淤泥走出去,倒在了空地的边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草药。


    “把脚伸出来。”她说。


    陆昭把阿陆从怀里放下来,伸出左脚。沈渊蹲在她面前,把旧的草药撕掉,用清水冲洗了一下脚踝,然后把新嚼碎的草药敷上去。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给一朵花浇水。


    陆昭看着她的头顶。沈渊的头发还是湿的,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陆昭的小腿上。她的头发很黑很密,但陆昭又看到了那几根白发,在湿发中显得格外刺眼。


    二十八岁。


    陆昭二十八岁的时候在干嘛?在非洲拍狮子,在巴黎领奖,在北京接受采访,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她的二十八岁是彩色的、喧嚣的、闪闪发光的。


    沈渊的二十八岁是灰色的。一个人,一片雨林,一只云豹,和无穷无尽的沉默。


    “沈渊。”她喊了一声。


    沈渊抬起头。


    陆昭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说“你一个人不寂寞吗”,想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想说“你值不值得”。


    但她最终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你头发上有泥。”


    沈渊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发,摸到一小块干掉的泥巴。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泥巴弹掉,低下头继续敷药。


    陆昭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怂包。


    晚上,沈渊在屋子中间的空地上生的一堆大火。木屋有一个排烟的口子在屋顶,平时用木板盖着,沈渊把木板掀开,烟从那个口子飘出去,屋里暖洋洋的。


    两个人都湿透了,需要烤火。


    陆昭坐在火堆的一边,沈渊坐在另一边。阿陆趴在两者之间,尾巴在火光的映照下甩来甩去,像一个慵懒的钟摆。


    衣服被架在火堆旁边的木杆上,冒着白色的蒸汽。陆昭穿着沈渊借给她的一套衣服,深棕色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腿都长了一大截,她把袖口卷了好几道才露出手指。衣服上有沈渊的味道,和白天闻到的一样,但更浓了,像被体温蒸出来的。


    她偷偷地闻了一下衣领,然后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冷不冷?”沈渊问。


    “不冷。”陆昭说,“火很大。”


    沈渊站起来,走到屋角,从某个陆昭没注意过的角落里翻出一条毯子,走过来披在陆昭肩上。


    “你手是凉的。”她说。


    陆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泛着一层青白色。她把手缩进毯子里,毯子很旧,但很厚,有一股樟木的味道。


    “你的手不凉吗?”她问。


    沈渊没有回答,回到火堆另一边坐下。她伸出手,靠近火焰,翻动着掌心手背。火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炭笔画。


    陆昭拿起相机。


    这次她没有偷偷摸摸,她举起来,对焦,然后问了一句:“可以吗?”


    沈渊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拍了很多了。”她说。


    “那是偷拍的。”陆昭说,“这次我想光明正大地拍。”


    沈渊沉默了几秒。


    “有什么区别?”


    “偷拍是我自己想拍。”陆昭说,“光明正大地拍是你同意我拍。不一样。”


    沈渊看着镜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像阿陆的眼睛。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继续烤火,目光从镜头上移开,落在火焰上。


    陆昭按下了快门。


    咔嚓。


    沈渊没有动。


    咔嚓。


    又一张。


    咔嚓。


    第三张。


    沈渊依然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像一座山,沉默、稳固、不会被任何风吹草动动摇。


    陆昭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火光把沈渊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亮的一半是温暖的琥珀色,阴暗的一半是深沉的墨色。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陆昭知道那不是没有情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拍完了?”沈渊问。


    “拍完了。”


    “给我看看。”


    陆昭愣了一下。这是沈渊第一次主动要求看她拍的照片。她站起来,绕过火堆,坐到沈渊旁边,把相机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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