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站在旁边,想帮忙但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着沈渊的动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犹豫,没有浪费,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把相机包给我。”沈渊头也不抬地说。


    陆昭赶紧把相机包递过去。沈渊接过来,塞进一个用棕榈叶编的大篮子里,又把篮子的口扎紧,吊在了房梁上。


    “你的平板呢?”


    “在枕头下面。”


    沈渊走过去,从枕头下面抽出平板,同样塞进篮子里,吊起来。


    “还有什么是怕水的?”


    陆昭想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沈渊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把怕水的证件、现金、笔记本塞进篮子里,把不怕水的水壶、压缩饼干留在外面。


    “鞋穿上。”沈渊说,“随时准备走。”


    陆昭弯腰穿鞋的时候,脚踝疼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没有出声。但沈渊听到了。沈渊的耳朵像猫一样灵敏,任何细微的声音都逃不过她的注意。


    “脚又疼了?”


    “没事。”


    沈渊走过来,蹲下去,不由分说地掀起陆昭的裤腿。脚踝确实又肿了,虽然没有上次那么严重,但已经泛起了青紫色。


    沈渊皱了皱眉。


    “不该让你走那么多路的。”沈渊说。


    “是我自己要走的。”陆昭说,“不怪你。”


    沈渊没有接话。她从墙角的罐子里挖出一把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然后敷在陆昭的脚踝上。草药很苦,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陆昭光是闻到就觉得舌头发麻。


    沈渊嚼着草药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绿色的汁液。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陆昭看着她的头顶,发缝处有几根白发。


    二十八岁,有白头发了。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好了。”沈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草药汁,“不要动,躺着。”


    “我……”


    “躺着。”


    沈渊的语气不容置疑。陆昭乖乖地躺回了床上。沈渊把她的脚用一块旧布包好,又在外面缠了几圈藤蔓固定,然后把毯子盖在她身上。


    “水可能会涨到屋里。”沈渊说,“如果水进来了,你就爬到架子上。能爬吗?”


    “能。”


    沈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继续观察水势。


    陆昭躺在床上,看着沈渊的背影。雨从门口泼进来,打湿了沈渊的半边身子,蓑衣挡不住这么大的雨,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在她的脸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陆昭忽然想起了什么。


    “阿陆呢?”她问。


    沈渊回过头,在屋里扫了一眼。墙角是空的,灶台下面也没有,床底下也没有。


    “阿陆?”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陆!”这次声音更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沈渊的表情变了。不是慌张,是那种……陆昭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像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脆响。


    “它出去了。”沈渊说。


    “这么大的雨,它出去干嘛?”


    沈渊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朝雨幕中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陆昭心脏差点停跳的决定。


    “我去找它。”


    “什么?!”陆昭从床上弹起来,“你疯了?!外面在下暴雨,河水在涨,你现在出去会死的!”


    “它会死。”沈渊说。


    “它是云豹!它是野生动物!它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沈渊转过头看着陆昭,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深沉的、像根一样扎在骨头里的东西。


    “它只有五岁。”沈渊说,“它妈妈死的时候,它才三个月。是我没保护好它。”


    陆昭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她忽然明白了。阿陆对沈渊来说不只是一只云豹。它是她的家人,她的伙伴,她在这片雨林里唯一的陪伴。它也是她的伤口,她没能保护好它母亲的伤口,日复一日地溃烂着,从来没有愈合过。


    “我跟你一起去。”陆昭说。


    “你不能走。”


    “我的脚没事。”


    “我说了你不能走。”


    “沈渊!”陆昭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屋子里安静了。


    雨声在她们之间轰鸣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沈渊看着陆昭,陆昭看着沈渊。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发出无声的巨响。


    “你留在这里。”沈渊先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如果我三个小时没回来,你就爬到架子上,等水退了,沿着河往下游走,到村子里找人帮忙。”


    “找谁?”


    “村长。”


    “然后呢?”


    沈渊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雨幕中,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不能就这样等着。


    陆昭咬紧牙关,从床上翻下来,穿上鞋,拿上沈渊放在门边的砍刀,冲进了雨里。


    雨砸在脸上,像无数颗小石子。


    陆昭几乎睁不开眼睛,雨水糊住了她的睫毛,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她用手抹了一把脸,勉强看清了前方的路,或者说,勉强看清了前方曾经是路的地方。


    小溪已经变成了河流,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枝、连根拔起的树木,从上游咆哮着冲下来。水已经漫过了空地,淹到了她的小腿。她蹚着水往前走,每一步都很艰难,洪水像无数只手在拽她的腿,要把她拖倒。


    “沈渊!”她喊了一声,雨水灌进她的嘴里,她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沈渊!”


    没有回应。


    她沿着沈渊平时带她走的路往前走,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她必须抓住旁边的树干才能不被冲走。砍刀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它插回腰间的刀鞘里,腾出两只手来攀爬。


    雨林的树很高,但在洪水中,它们像一根根脆弱的稻草,被冲得东倒西歪。陆昭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她转过头,看到一棵大树被连根拔起,轰然倒在洪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想到沈渊一个人在这片雨林里活了那么多年,每一次山洪、每一次暴雨、每一次偷猎者的袭击,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没有人帮她,没有人等她,没有人担心她会不会回来。


    她不想让沈渊再一个人了。


    “沈渊!!!”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这次她听到了回应。


    但不是沈渊的声音,是阿陆的。云豹的叫声在暴雨中穿透了雨幕,尖锐的、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叫声。


    陆昭朝着声音的方向蹚过去。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她的腰,她必须一只手抓着树干,一只手划水,才能勉强前进。砍刀在腰间硌着她的肋骨,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终于看到了它们。


    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上,沈渊站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一手抓着更高的树枝保持平衡,一手伸向下面。阿陆泡在洪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两只前爪拼命地扒着树干,但树干太滑,它爬不上去。


    沈渊的手够不到它。就差那么一点,大概半米的距离,但就是够不到。


    陆昭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她拔出砍刀,砍断了一根长长的藤蔓,用最快的速度在藤蔓一端打了一个结,做成一个套索。然后她蹚到离阿陆最近的位置,甩出套索。


    第一次,没套中。


    第二次,套索落在了阿陆的脖子上,但太松了,一拽就掉。


    第三次,她瞄准了阿陆的前爪,套索套住了它的左前腿。她猛地一拽,套索收紧,阿陆被她拽了过来。阿陆挣扎了一下,本能地用爪子去抓套索,但陆昭已经游到了它身边,一手抱住它的身体,一手抓住沈渊垂下来的手。


    沈渊的手很有力,一把把陆昭和阿陆一起拽了上去。


    两个人一只豹倒在粗壮的树枝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昭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她的脚踝疼得像要断掉,但她顾不上。她看着沈渊,沈渊也看着她。两个人在暴雨中对视着,雨水在她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幕。


    “你怎么出来了?”沈渊的声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见。


    “我说了,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陆昭的声音也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我陪你。”


    沈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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