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接过相机,低头看着屏幕。她的手在发抖,不习惯拿这种东西,不习惯看自己的脸出现在一块发光的玻璃上。
她看了很久。
久到陆昭开始不安。
“是不是拍得不好?”她问,“我可以删……”
“不用。”沈渊把相机还给她,“拍得挺好的。”
陆昭接过相机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沈渊的手。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像冬天没有生火的房间,像深秋的第一场霜。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陆昭皱起眉。
“没事。”
“你一直在烤火,怎么会这么凉?”
沈渊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
“我一直这样。”她说,“血液循环不好。”
陆昭看着她,忽然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她把自己的毯子掀开一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沈渊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你过来。”陆昭又说了一遍,“两个人一起取暖,比一个人快。”
“我不冷。”
“你的手比冰还凉,你说你不冷?”
沈渊没有动。
陆昭叹了一口气,站起来,绕过火堆,走到沈渊身边,把毯子披在两个人身上,然后坐了下来。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沈渊的身体硬得像一块石头,整个人都是僵的。
“放松。”陆昭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渊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是放弃了抵抗。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发现对方没有恶意,于是收起了爪子,虽然眼神里还是满满的戒备。
两个人坐在火堆前,披着同一条毯子,肩膀靠在一起。
陆昭能感觉到沈渊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像一团微弱的、快要熄灭的火。她很瘦,瘦到陆昭的胳膊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形状,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你太瘦了。”陆昭说,“要多吃点。”
“吃饱了就行。”沈渊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实话。”
陆昭侧过头看她。火光照在沈渊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下巴的线条像刀削一样锋利。
她很好看。
和城里人不同的是,她的好看是那种粗粝的、野生的、像雨林本身一样的好看。不需要滤镜,不需要修图,不需要任何修饰。她就是她,一个完整的、不可复制的、独一无二的沈渊。
陆昭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沈渊。”她轻声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沉默。
火堆里的一根木柴断了,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火星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然后熄灭在黑暗中。
“没有。”沈渊说。
“为什么?”
“这里是我该待的地方。”
“什么叫‘该待的地方’?”
沈渊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陆都睡着了,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有些人生来就是深渊。”她说,“深渊就该待在深的地方。”
陆昭的心像是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你不是深渊。”她说。
沈渊没有回答。
“你是沈渊。”陆昭说,“你就是你自己。你不是任何别的东西。”
沈渊转过头来看她。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燃烧的星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火。
陆昭也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沈渊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像春天融化的雪水一样,渗透进她的身体里。
火在烧。
雨还在下,但小了,从暴雨变成了小雨,从砸变成了飘。雨声从屋顶传来,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阿陆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陆昭的腿上,继续睡。陆昭摸着它的头,手指陷进它厚实的毛发里,感受着它的体温,比沈渊的温暖多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渊。”
“嗯。”
“你刚才说,阿陆小时候掉进河里,是你捞上来的。”
“嗯。”
“那它妈妈呢?”
沈渊的身体又僵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但陆昭感觉到了,因为她们的肩膀靠在一起。
“死了。”沈渊说。
“怎么死的?”
沈渊没有回答。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下巴。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像某种无法言说的疼痛。
“偷猎者。”她最后说。
只有三个字,但陆昭听出了那三个字后面的所有东西。一条命,一滩血,一只三个月大的幼崽,和一个抱着幼崽在雨林里哭泣的年轻女孩。
陆昭没有说“对不起”。她知道这个词没有任何意义,改变不了任何事,也安慰不了任何人。
她只是把手从毯子下面伸过去,握住了沈渊的手。
沈渊的手还是凉的。
但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让陆昭握着,像让一朵花在掌心里开放。
雨林的夜晚很长。
但火会一直烧到天亮。
第10章 名字
洪水退去的第三天,天气彻底放晴了。
雨林像是被洗过一遍,所有的叶子都绿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湿润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薄荷糖。溪水恢复了清澈,但水位比之前低了不少,露出了平时被淹没的石头,石头上趴着几只晒太阳的乌龟,看到人来了就扑通扑通跳进水里。
陆昭的脚踝好得差不多了。沈渊的草药像是某种神奇的灵药,敷了三天,肿就消了大半,虽然走路的时候还会有一点点酸胀,但至少不需要一瘸一拐了。她试着在空地上小跑了几步,脚踝没有抗议,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张开双臂在阳光下转了两圈。
沈渊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削什么,头都没抬。
“你的脚没好。”她说。
“好了!”陆昭跑到她面前,蹲下来,把脚踝伸给她看,“你看,不肿了,也不疼了。”
沈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继续削木棍。
“没好。”
“你怎么跟个老中医似的?我说好了就是好了。”
“你是摄影师,不是医生。”
“那你是医生吗?”
沈渊削木棍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她说。
“那你怎么知道没好?”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木棍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削。木棍在她手里慢慢变了形状,一头尖,一头圆,表面被削得光滑平整,木纹清晰可见。
陆昭看了半天,没看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你在做什么?”她问。
“叉。”
“什么叉?”
“弹弓的叉。”
陆昭想起来,沈渊那把旧弹弓的木叉在一次打鸟的时候裂了,虽然用藤蔓缠了几圈勉强还能用,但精度已经大不如前。她一直没有换新的,也许是找不到合适的木材,也许只是懒得做。
“你还会做弹弓?”陆昭问。
“会。”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沈渊认真想了想。
“不会用相机。”她说。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跑进屋里,拿出那台备用的卡片机,塞到沈渊手里。
“我教你。”
沈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像看一个从外星来的东西。她翻了翻,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快门,咔嚓一声,拍了一张自己的膝盖。
“你看,按这里就能拍。”陆昭蹲在她旁边,伸手指着快门键,“这个是变焦,可以把远处的拉近。这个是回放,可以看到拍过的照片。”
沈渊按照她的指示,笨拙地操作着。她的手指很粗,茧很厚,按那些小小的按钮有些吃力,但她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在做实验的学生。
“拍一张试试。”陆昭说。
沈渊举起相机,对准了远处的雨林。她眯着一只眼睛,透过取景器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快门。
咔嚓。
陆昭拿过相机看那张照片。构图歪了,地平线是斜的,对焦也没对准,整个画面都是模糊的。但她没有说这些,而是笑着说:“不错,第一次能拍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沈渊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在骗我”。
“真的。”陆昭忍着笑,“比我第一次拍的好多了。我第一次拍的照片全是黑的,因为我忘了摘镜头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