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她喊了一声,“沈渊!”


    沈渊没有回头,但她说话了。


    “跟上。”


    就两个字。


    陆昭听懂了。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河面上弹跳了两下,被水流声吞没了。她背起背包,追上沈渊的脚步,这次她没有让她慢一点,她跑了起来,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沈渊!”她边跑边喊。


    “别叫。”


    “沈渊沈渊沈渊!”


    “闭嘴。”


    陆昭没有闭嘴。她跑到沈渊身边,和她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她能闻到沈渊身上的味道,雨林、烟火、还有一点点烤鸟的焦香。


    “沈渊。”她最后念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很认真,像在念一句咒语,或者一个承诺。


    沈渊没有让她闭嘴。


    她们并肩走回了木屋。


    阿陆蹲在屋顶上,看到她们回来,尾巴甩了两下,像是在说“回来了?嗯,知道了”。


    陆昭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那只云豹,又看了看沈渊走进屋里的背影。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溪水在流。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沈渊靠在门框内侧,闭上了眼睛。


    她的右手按在左手腕的红绳上,指腹摩挲着那条旧绳子的纹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能看出来。


    她在说两个字。


    不是“谢谢”,不是“保重”,不是任何陆昭期待听到的话。


    她在说自己的名字。


    沈渊。


    她念了很多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自己,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出门,开始生火做饭。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第6章 云豹的影子


    陆昭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她是一个有正经工作的人。她的专题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她的编辑每天给她发八封邮件问她进度,她的母亲每天给她打三个电话让她注意安全,她的经纪人在微信上给她留了上百条语音,每一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应该回去的。


    但她没有回去。


    她留在了这片没有名字的雨林里,住在一个没有门牌号的木屋里,跟一个没有手机的人待在一起,每天吃没有什么调味的粥和烤鸟,睡在铺了干草的木板床上,跟一只云豹分享同一个枕头。


    如果她的经纪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大概会直接从北京飞过来把她绑回去。


    但陆昭不在乎。


    她在乎的东西变少了,少到只剩下几样,她的相机,她的脚踝不疼,沈渊今天说了几句话,阿陆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了。


    很小,小到不可思议。但她觉得够了。


    留下来的第一天,陆昭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拍摄计划。


    她要拍沈渊。


    这次不是偷拍了,她要拍沈渊在晨光中劈柴的样子,拍沈渊蹲在溪边洗菜的样子,拍沈渊用弹弓打鸟的样子,拍沈渊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样子。


    她要拍下这个人的全部。


    因为她害怕忘记。


    这个念头很蠢。陆昭的记性很好,她记得十年前在非洲拍到的第一只狮子的鬃毛颜色,记得五年前在西藏遇到的牧羊人的脸,记得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面对阳光的角度。


    但她害怕忘记沈渊。


    这种害怕没有道理,但它真实存在,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每天都在长大,根须扎得越来越深。


    “你又在拍我。”


    沈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陆昭放下相机,笑了笑:“我没有拍你,我在拍你身后的那棵树。”


    “那棵树在我左边。”


    “哦,那可能是我角度没找好。”


    沈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骗子”。


    陆昭笑得更开心了。


    她们正走在雨林里。沈渊要去做每天的例行巡视,陆昭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这次沈渊没有拒绝,只是在出发前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别乱跑”。


    陆昭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她是一个在亚马逊和刚果都活下来的人,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人说“别乱跑”,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回到了小时候,被妈妈牵着手过马路。


    但她也承认,在这片雨林里,沈渊才是那个知道路的人。她只是跟在后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兽,跌跌撞撞地追逐着前面那道沉默的背影。


    “你今天要巡哪里?”陆昭问。


    “东边。”


    “东边有什么?”


    “林子。”


    “林子里面有什么?”


    沈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一定要问这么多问题吗?”


    “一定要。”陆昭点头,“我是记者,问问题是我的本能。”


    “你是摄影师。”


    “摄影师也是记者的一种。”


    沈渊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这是陆昭第一次听到她叹气,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东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沈渊说,“偷猎者经常从那边进来。”


    陆昭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偷猎者?你遇到过吗?”


    “嗯。”


    “几次?”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昭跟上去,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沈渊的脚步比刚才更轻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在避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着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东边的林子比木屋周围的更密。


    树冠在头顶完全合拢,阳光几乎照不进来。林下是一片昏暗的、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沈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确认没有陷阱才把整个脚掌落下去。


    陆昭学着她的样子走,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里真的有偷猎者?”她小声问。


    “有。”


    “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沈渊的眼睛在昏暗的林中扫视着,像一台雷达,“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周来两次。”


    “你跟他们交过手吗?”


    沈渊的步子顿了一下。


    “不算交手。”她说,“就是……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


    “怎么让他们知道?”


    沈渊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了一个东西,一个用藤蔓和树枝做成的简易陷阱。不是捕动物的,是捕人的。如果有人踩上去,会被吊起来,倒挂在树上。


    “你做的?”陆昭问。


    “嗯。”


    “能抓住他们吗?”


    “抓不住。”沈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但能让他们知道,这片林子不是没人管的。”


    陆昭看着那个陷阱,又看了看沈渊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陆昭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对偷猎者的愤怒和仇恨,是一种更持久的、更坚韧的、像雨林本身一样古老的东西。


    守护。


    这个人在这片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任何人知道的雨林里,用弹弓和藤蔓陷阱,守护着那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动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沈渊。”她喊了一声。


    沈渊转过头来。


    “谢谢你。”


    沈渊皱了皱眉,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谢什么?”


    “谢谢你保护这片林子。”


    沈渊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好谢的。”她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没地方去。”


    陆昭不相信这句话。


    一个人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地方去。她可以去城市,可以去乡村,可以去任何一个有人烟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她选择了这片雨林,选择了这种生活,选择了这种孤独。


    这不是“没地方去”。


    这是有地方去,但选择了这里。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这里。


    巡视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们没有遇到偷猎者,也没有发现新的陷阱。沈渊的表情比来时轻松了一些,脚步也快了不少。回去的路上,她甚至主动开口说了几句话。


    “明天不要跟我来。”她说。


    “为什么?”


    “你的脚还没好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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