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


    又是这个回答。


    “每个人都有名字。”陆昭说,“你爸妈没给你起吗?”


    那边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久到月光从地板上移到墙上,又移到了天花板。


    然后她听到了两个字。


    “沈渊。”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陆昭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沈渊。


    深渊的渊。


    陆昭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太重了。含义的重量。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叫这个名字?


    “沈渊。”她轻轻地念出来。


    那边没有回应。


    “沈渊。”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别念了。”那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但陆昭听出来了,那不是真正的不耐烦,是一种不习惯,不习惯有人叫她的名字,不习惯自己的名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


    “沈渊。”陆昭又念了一遍,这次带着笑。


    那边传来翻身的声响,木板吱呀了一声,然后是毯子被拉过头顶的窸窣声。


    陆昭笑了。


    她在黑暗中笑着,笑声很轻,但胸腔里那颗种子又长大了一点。这次长得很猛,像是突破了某个临界点,根须扎进了她心脏的每一寸肌理,枝叶在她的血管里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她只知道,她想再念一遍这个名字。


    沈渊。


    第二天早上,陆昭是被香醒的。


    烤肉的香味。她猛地坐起来,看到沈渊蹲在灶前,正在用一根木棍串着什么东西在火上烤。阿陆蹲在她旁边,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眼巴巴地看着那根木棍。


    “烤的什么?”陆昭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其实脚已经好了,但她发现如果她装成还没好利索的样子,沈渊会多看她两眼。


    “鸟。”沈渊头也不抬。


    “又是鸟?”


    “你不吃可以不吃。”


    “我吃我吃。”陆昭赶紧蹲下来,凑到火边。


    她看清了那根木棍上串着的东西,不像是昨天那种鸟,是几只更小的鸟,已经被烤得金黄,表皮滋滋冒着油,香气扑鼻。


    沈渊把烤好的鸟从木棍上取下来,放在一片大叶子上,推到陆昭面前。


    “你的。”


    陆昭看着那几只烤鸟,又看了看沈渊面前的空无一物。


    “你的呢?”


    “吃过了。”


    “骗人。”陆昭说,“灶台是冷的,你根本没做早饭。”


    沈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也不觉得尴尬,是那种被戳穿之后懒得反驳的坦然。她拿起一片叶子,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来。


    “我不饿。”


    “你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吃。”陆昭也站起来,把那几只烤鸟分了一半,用叶子包好,塞到沈渊手里,“一人一半。”


    沈渊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包,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我不饿。”


    “我说了一人一半。”陆昭学着她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沈渊抬起眼睛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很快,快到陆昭来不及辨认是什么,它就沉回了那片深潭的底部。


    沈渊没有再说话,拿着那半包烤鸟,走到门口,蹲下来,慢慢地吃。


    陆昭看着她吃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会永远刻在她脑子里。阳光从门框里涌进来,把沈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蹲在那里,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烤鸟,偶尔用手指把碎屑捻起来送到嘴里。阿陆趴在她脚边,尾巴慢慢地甩着,像一条慵懒的蛇。


    陆昭拿出相机。


    这次她没有犹豫。


    她举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渊转过头来。


    “你在干什么?”


    “拍照。”陆昭放下相机,笑着说,“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沈渊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她。她转回去继续吃,但陆昭注意到她的背挺得更直了,吃东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刻意保持某种姿态。


    陆昭又拍了两张,然后放下相机,开始吃自己那份烤鸟。


    鸟肉很香,虽然只有盐巴调味,但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吃了两只,觉得意犹未尽,又舍不得把最后一只吃掉。


    她把最后一只鸟用叶子包好,塞进口袋里。


    “留着路上吃。”她说。


    沈渊已经吃完了,正在溪边洗手。她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今天要走?”


    陆昭愣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脚好了就走。她也确实说过大概三四天。今天是她来这里的第五天,她的脚好了,她的装备找到了,她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但她不想走。


    “嗯。”她听到自己说,“今天走。”


    沈渊洗完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水渍。


    “我送你到河边。”她说,“沿着河走,一天就能到有人的地方。”


    “好。”


    沈渊送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林子里,中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沈渊在前面带路,步伐还是很快,很稳,没有声音。陆昭跟在后面,背着她的背包,手里拿着那半包烤鸟,走得气喘吁吁。


    她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谁都没有说话。


    陆昭看着沈渊的背影,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应该说什么。应该说谢谢,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谢谢你的烤鸟和草药和粥。应该说再见,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应该说保重,一个人在这片雨林里,要小心,要好好吃饭,要好好活着。


    她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沈渊先开口了。


    “到了。”


    陆昭抬起头,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鱼。河面不宽,大概十几米,但水流很急,哗哗地响着。


    “顺着河往下游走。”沈渊指着河的方向,“一天就能到村子。”


    陆昭站在河边,看着水流的方向,又看了看沈渊。


    沈渊站在她旁边,距离不到一米。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像什么都不在意。


    但陆昭注意到她的手。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不是那种愤怒的攥,是那种紧张的、克制的、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攥。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陆昭忽然不想走了。


    这个念头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强烈到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渊看着她。


    “我的专题还没拍完。”陆昭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沈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来的目的是拍野生动物贸易的源头,我什么都没拍到,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沈渊没有说话。


    “而且你的故事我还没听。”陆昭又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定有原因。我想知道那个原因。”


    沈渊还是没说话。


    “还有阿陆。”陆昭越说越快,“你说它会死,我不信。我想证明你是错的。”


    沈渊的眼睛动了一下。


    “所以我想再待几天。”陆昭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担子,“就几天,拍完就走。不会打扰你太久。”


    沉默。


    河水在她们身边哗哗地流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计算着这沉默的长度。


    陆昭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非常蠢。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留下来,这个人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她,这个人巴不得她赶紧走。她说这些话,只会让两个人都尴尬。


    “算了。”她笑了一下,转身往河边走,“当我没……”


    “几天?”


    陆昭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沈渊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什么?”


    “你说几天。”沈渊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哑哑的,但这次里面多了一点东西。陆昭听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像水底的暗流,看不到,但摸得到。


    “一个星期。”陆昭说。


    沈渊看了她几秒。


    “三天。”


    “五天。”


    沈渊皱了一下眉。


    “四天。”陆昭说,“不能再少了。四天,拍完就走。”


    沈渊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林子里走去。


    陆昭站在河边,看着她走了几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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