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好了。”


    “没好。”


    “你怎么知道没好?”


    沈渊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陆昭的左脚踝。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按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触感。


    陆昭的呼吸停了一秒。


    “这里疼吗?”沈渊按着一个位置问。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这里?”


    沈渊按到了脚踝内侧的一个穴位,陆昭嘶了一声,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脚。


    “疼。”她老实承认。


    沈渊站起来,看着她,那个眼神像在说“看吧,我说了没好”。


    “再敷两天药。”沈渊说,“不要走太多路。”


    “好。”陆昭乖乖地点头。


    沈渊转过身继续走。陆昭跟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上面还留着沈渊手指按压的痕迹。凉凉的,麻麻的,像被电了一下。


    她用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上已经没有温度了。


    但她觉得那触感还在。


    傍晚,沈渊在溪边处理今天采到的野菜。陆昭坐在门槛上,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平板电脑上,一张一张地翻看。


    她拍了大概两百张。


    其中一百八十张是沈渊。


    她看着那些照片,觉得每一张都好看,好看到她想打印出来裱在墙上。但她也知道,这些照片里没有一张能发出去。因为沈渊不会同意。


    沈渊不想被看见。


    这是陆昭在这几天里逐渐意识到的事情。这个人不仅不想被记住,甚至不想被看见。她活在这片雨林里,像一只隐遁的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存在。


    陆昭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她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她已经在这里了。


    她不知道这对沈渊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打扰,是负担,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沈渊没有赶她走。沈渊给她做饭,给她敷药,带她巡视,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沈渊没有赶她走。


    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陆昭不敢想太多。她怕自己想多了,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比如留下来,比如不走了,比如伸手去触碰那道背影。


    “你在看什么?”


    沈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野菜,水滴沿着碗边滴下来,落在泥土上。


    陆昭下意识地把平板电脑翻过去扣在腿上。


    “没什么。”


    沈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追问。她把野菜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择菜。阿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凑到她身边,用脑袋拱她的胳膊。


    “别闹。”沈渊推开阿陆的头,阿陆又拱过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陆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把平板电脑翻过来,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沈渊蹲在地上择菜,阿陆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闭着,一脸满足。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橙色。


    这张照片后来成为了陆昭最重要的一张照片。


    不是因为它拍得最好,而是因为那是她唯一一次拍到沈渊在笑。


    仅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像一道很细很细的月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昭注意到了。


    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手指在发抖。


    她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好像有点喜欢沈渊。是那种她想留下来、不想走、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这张脸的喜欢。是那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有的喜欢。


    陆昭放下相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林的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吸进肺里凉凉的,像薄荷。她慢慢地吐出来,看着那团白气在夕阳中消散。


    沈渊还在择菜,阿陆还在拱她,溪水还在流,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陆昭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陆昭,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第7章 雨林的夜晚


    陆昭发现自己开始数沈渊说的话了。


    今天沈渊说了二十三句话,其中七句不超过两个字,最长的句子是“把那个碗递给我”,一共七个字,其中三个还是虚词。


    二十三句话。


    这是她留下来之后,沈渊说话最多的一天。


    陆昭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平板的备忘录里,然后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一个正经的摄影师,联合国环境署的亲善大使,国家地理的签约摄影师,她的备忘录里应该记的是拍摄计划、采访提纲、编辑反馈,而不是一个雨林野人今天说了几句话。


    但她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就像高中时暗恋隔壁班的女生,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窗外看,假装在看风景,其实在看那个人从操场走过去。她会记住那个人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着,走路的时候有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


    一模一样。


    陆昭觉得自己退化了。从二十九岁的成熟女性退化成了十六岁的高中生,唯一的区别是当年她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女生,现在她敢了,但对方是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的雨林野人,她的喜欢毫无用处,像把一颗钻石扔进了大海,沉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响。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沈渊的方向。阿陆被她吵醒了,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把脑袋往她腰上拱了拱,又睡了过去。


    “沈渊。”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没有说出口。


    有些名字适合大声念出来,有些名字只适合藏在心里。陆昭觉得沈渊的名字属于后者——太沉了,太重了,念出来会惊动什么。


    她闭上眼睛,听着沈渊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她想象沈渊睡着的样子。是不是也像白天那样面无表情?还是会在睡梦中皱眉?会翻身吗?会说梦话吗?会像阿陆一样蜷成一团吗?


    她想象不出来。


    她见过沈渊的每一种表情,冷漠的、不耐烦的、困惑的、偶尔温柔的,但她没有见过沈渊毫无防备的样子。这个人即使睡着了,也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呼吸声轻到几乎不存在,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陆昭忽然觉得很心疼。


    “晚安,沈渊。”


    她在心里说。


    第二天早上,陆昭是被阿陆舔醒的。


    云豹的舌头上有倒刺,舔在脸上像砂纸在打磨。陆昭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毛茸茸的脸正对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胡须上还挂着露水。


    “阿陆!”她推开云豹的脑袋,坐起来擦了擦脸,“你嘴里有血腥味?你是不是又偷吃鸟了?”


    阿陆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沈渊已经起床了,蹲在灶前生火。她听到陆昭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它昨晚抓了一只老鼠,在你枕头旁边吃的。”


    陆昭低头一看,枕头旁边果然有一小摊暗红色的痕迹。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惨叫。


    “阿陆!!!”


    云豹跳下床,跑到沈渊身后躲起来,只露出半个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陆昭。


    “你养的好豹子!”陆昭冲沈渊喊。


    “不是我养的。”沈渊往灶里添了一根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自己来的。”


    “它在你屋里睡觉,吃你做的饭,你还给它起名字,这不叫养叫什么?”


    “叫收留。”


    “有什么区别?”


    沈渊想了想,说:“养的要负责,收留的不用。”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是养我还是收留我?”


    沈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了陆昭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陆昭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某种问题。沈渊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是暂时的。”沈渊说完,低下头继续生火。


    陆昭坐在床上,看着沈渊的侧脸。晨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道金线。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但陆昭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你是暂时的。


    所以不用负责。


    陆昭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想说“如果我不想只是暂时的呢”,但她没有说。她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她知道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而她和沈渊之间还没有到可以说那种话的程度。


    也许永远不会到。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跳下床,走到灶边蹲下来。


    “今天吃什么?”


    “粥。”


    “又是粥?”


    “你可以不吃。”


    “我吃。”陆昭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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