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别叫了。”


    她抬起头,那个人蹲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绿色的,圆滚滚的。


    “你爬上去干嘛?”陆昭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把手里那个绿色的东西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青木瓜,比她的拳头还大,表皮上还有一层白色的乳汁。


    “能吃?”她问。


    “嗯。”


    “你爬那么高就为了摘这个?”


    “嗯。”


    陆昭看着手里的青木瓜,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陆昭忽然觉得,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没有那种热情的感觉。只有那种沉默的、笨拙的、甚至有点别扭的好。像一只野猫把抓到的老鼠放在你脚边,它不知道你不吃老鼠,它只知道它在对你好。


    陆昭把青木瓜放进背包,笑了。


    “谢谢。”


    那个人没有回应,转身往回走。


    陆昭跟上去,这次她没有再让她慢一点。她加快脚步,努力跟上那个人的节奏,呼吸变得急促,小腿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想被落下。


    回去的路上,那个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陆昭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赶紧刹住脚。那个人举起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动。


    陆昭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人慢慢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开前面的草丛。


    草丛里有一只鸟。


    看起来不是普通的鸟,是一只雉类,体型比家鸡大一些,羽毛是深褐色的,带有细密的金色斑纹。它正低着头啄食地上的虫子,完全不知道有人靠近。


    那个人慢慢举起弹弓。


    弹弓的叉是用木头削的,皮筋看起来是某种橡胶制成的,被她拉到了极限。她的手很稳,纹丝不动,瞄准了那只鸟的头部。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弹弓响了。


    那只鸟应声倒下,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那个人站起来,走过去捡起那只鸟,掂了掂重量,回头看了陆昭一眼。


    “今晚加菜。”


    陆昭看着那只被拎着脚倒挂的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不是那种见不得血的人,她在野外见过无数次猎杀,见过狮子咬断羚羊的喉咙,见过鳄鱼把斑马拖进水里。但那些都是动物为了生存做的事情,而这个人……也是。


    她需要吃东西。


    她在这片雨林里,没有超市,没有外卖,没有冰箱。她只能打鸟、捕鱼、挖野菜、摘野果。这就是她的生活。


    她看着那个人把鸟别在腰带上,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很快,很稳,没有声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平时都是用弹弓打鸟吗?”她追上去问。


    “嗯。”


    “枪呢?”


    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枪,不危险吗?”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说:“有刀。”


    “刀能打过什么?野猪?毒蛇?偷猎者?”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陆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停下来,也是她第一次正面对着陆昭站着,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陆昭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更黑了,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但在那深潭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一种陆昭看不懂的、复杂的、沉重的东西。


    “我不用枪。”她说,“枪会响。响了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枪声会引来偷猎者,也会引来警察,还会引来各种各样想要在这片无法之地分一杯羹的人。这个人不想要任何人的注意,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活着,安安静静地死去。


    她不需要枪。


    她需要的是不被任何人发现。


    陆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不该来的人”。她的闯入,她的存在,她的相机和背包和卫星电话,都是这个人的世界的入侵者。


    “对不起。”她说。


    那个人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更难懂了。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说完,转身继续走。


    陆昭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说不出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愧疚。


    傍晚,两个人在木屋前处理那只鸟。


    那个人拔毛的手法很熟练,一只手捏住鸟腿,另一只手一把一把地往下扯羽毛,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做过无数次。陆昭蹲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


    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一旁,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只光溜溜的鸟,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子。


    “别想了,没你的份。”那个人头也不抬地说。


    阿陆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它看了那个人几秒,确认没有希望了,站起来走到陆昭身边,把脑袋往陆昭的手心里拱。


    陆昭摸了摸它的头,毛很硬,但耳朵后面的毛很软。阿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处理鸟。


    “它好像很喜欢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


    “我也很喜欢它。”陆昭说。


    那个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太喜欢。”她说,“它会死。”


    陆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它活不了太久。”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片林子里的东西,都活不了太久。”


    陆昭看着阿陆,阿陆正眯着眼睛享受她的抚摸,完全不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它的胡须在夕阳下闪着银色的光,呼吸一起一伏,身体温暖而柔软。


    它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陆昭的心里。


    “你在说什么啊。”陆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它看起来很好。”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把处理好的鸟放在一片大叶子上,站起来,走到溪边洗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昭的脚边。


    陆昭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冲上去抱住它。


    她没有。


    她蹲在原地,摸着阿陆的脑袋,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和那道长长的、孤独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的影子。


    溪水在流。


    鸟在林子里叫。


    夕阳在下沉。


    天又要黑了。


    第5章 凤凰


    那天晚上,陆昭失眠了。


    因为她突然发现周围太安静了。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着,咕咚咕咚,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她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阿陆蜷在她脚边,呼噜声均匀而绵长,偶尔腿会抽动一下,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那个人睡在屋子另一头,呼吸很轻很轻,轻到陆昭有时候会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转过头,朝那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像候鸟知道南方,像鲑鱼知道回家的路,像她在什么都不看见的黑暗中,知道有一个人在身边呼吸着。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脑子里却开始回放白天的事情。


    那个人的弹弓。


    那只倒下的鸟。


    那双黑色的眼睛说的那句话,“别太喜欢,它会死。”


    陆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木板墙上有一条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她盯着那根丝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但明天就要走了,她不能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离开。这不体面,也不甘心。


    “喂。”她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睡着了吗?”


    沉默。


    “我知道你没睡着。”陆昭说,“你呼吸的节奏不对。睡着的人呼吸是沉的,你的是浅的。”


    还是沉默。


    陆昭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放弃,忽然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想说什么?”


    很低,很哑,像沙子磨过玻璃。但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一种白天没有的质感,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陆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名字。”她说,“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沉默。


    月光从裂缝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陆昭盯着那条线,等着那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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