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你养的?”陆昭问。


    “不是。”那个人终于把云豹从床上推了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毛,“它自己来的。”


    “它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


    “阿陆。”


    陆昭愣住了。


    阿陆。陆昭的陆。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有看她,正蹲下来检查陆昭的脚踝。她的手很轻,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又摸了摸骨头的位置。


    “好得差不多了。”她说,“再敷一天药就能正常走。”


    “它叫阿陆?”陆昭没有接她的话。


    那个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哪个陆?”


    沉默。


    “陆地的陆?”


    那个人站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到灶台边,开始处理那些打回来的鸟。


    陆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蜷在屋子角落里的云豹。阿陆正用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眼神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


    一种复杂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发芽,顶开了坚硬的壳,露出了嫩绿的芽尖。


    她不知道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


    但她知道它已经发芽了。


    晚上,那个人煮了鸟汤。


    汤很鲜,虽然没有盐,但鸟肉本身的鲜味就已经足够了。陆昭喝了两碗,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


    阿陆——那只云豹,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那个人用木勺舀了一勺汤,吹凉了,倒进一个破碗里,放在地上。阿陆低下头,伸出粉色的舌头,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


    陆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个画面太安静了。一个人和一只云豹,在这片没有人烟的雨林里,用同一个破碗喝同一锅汤。没有人在看它们,没有人知道它们存在,但它们就这样活着,一天又一天,安静地、沉默地、用力地活着。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陆昭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一年?三年?五年?”


    还是沉默。


    陆昭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看着灶火在黑暗中跳动的光。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说。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她。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温度。


    “告诉别人什么?”她问。


    “这里的一切。”陆昭说,“你,阿陆,这片林子。”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灶火。


    “无所谓。”她说,“没人会信。”


    陆昭想说“我会信”,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陌生人。一个陌生人信不信,对这个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对她来说,有意义。


    她不知道这份意义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在这个雨林的夜晚,在灶火的微光里,在一只云豹的呼噜声中,她忽然不想离开这里了。


    至少,不想那么快离开。


    深夜,陆昭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雨林的声音。


    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她的脚边,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她没有赶它走。


    那个人睡在屋子另一头的草垫上,背对着她,呼吸很轻很均匀。


    陆昭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她想起那个人说的一句话。


    “没人会信。”


    她想说:我信。


    但她没有说。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那个人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轮廓,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闭上眼睛。


    那颗种子在她胸腔里又长大了一点。


    第4章 打鸟


    陆昭的脚在第四天彻底好了。


    她站在空地上,原地跳了两下,又走了几圈,脚踝没有任何不适。她蹲下来摸了摸之前肿起来的地方,骨头没问题,韧带也没问题,那个人的草药像是某种神奇的偏方,比她用过的任何药膏都管用。


    她抬起头,那个人正在空地的另一边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力气,像做过几万次一样精准。阳光照在她裸露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在皮肤下滚动,汗水沿着手臂滑下来,滴在劈开的木柴上。


    陆昭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我的脚好了。”她走过去说。


    那个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又劈了一根柴,才说:“嗯。”


    “我可以走了。”


    斧头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斧头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落下,木头裂开的声音盖过了那一下停顿。


    “嗯。”


    陆昭等着她说点什么。说你该走了,或者说你再多待几天。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木头。


    陆昭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该走了。她的装备还在之前摔倒的地方,虽然有防水包装,但雨林里的湿气太重,时间久了相机和镜头会出问题。她的专题还没有拍完,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拍野生动物贸易的源头,不是住在一个陌生人的木屋里喝鸟汤。


    但她不想走。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说出来。


    “我去找我的装备。”她说,“你能带我去吗?我不记得路了。”


    那个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能走了?”


    “能。”


    “那跟我来。”


    她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往林子里走。陆昭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屋顶上,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


    “阿陆,看家。”陆昭朝它挥了挥手。


    阿陆打了个哈欠,露出了满口尖牙。


    那个人走路很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很有节奏。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林子里穿行,避开每一根藤蔓,跨过每一块石头,绕过每一个泥坑,从不停顿,从不犹豫。


    陆昭跟得很吃力。


    她的脚虽然好了,但四天没怎么活动,体力有些跟不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已经开始喘气了,而那个人的呼吸依然平稳得像在散步。


    “你慢点。”陆昭在后面喊。


    那个人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陆昭追上去,走到她旁边,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踩在落叶上,踩在枯枝上,都没有声音。像是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太多年,已经学会了不打扰任何东西。


    “你每天都要走这么远吗?”陆昭问。


    “不一定。”


    “最远走多远?”


    “走到边界。”那个人顿了顿,“来回三天。”


    陆昭想象了一下一个人在雨林里走三天的画面。没有同伴,没有导航,没有补给,只有自己和这片沉默的林子。她觉得自己做不到,体力做不到,心理上更做不到。


    她需要跟人说话。哪怕只是说一些废话,她也需要有人回应她。她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那种沉默会让她觉得自己不存在。


    但这个人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她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没有疯,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变得古怪。她只是安静地活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片雨林本身。


    陆昭看着她被树叶剪碎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在她脑子里不应该用“心疼”这个词。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心疼。但陆昭就是有这种感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合时宜的、甚至有点冒犯的心疼。


    她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她们到了陆昭摔倒的地方。


    背包还在,歪在一棵树根下面,被落叶盖住了一半。陆昭跑过去检查,防水罩破了,背包湿了一大片,但里面的装备还好。相机机身没有进水,镜头也没有发霉,储存卡完好无损。


    她松了一口气,把背包背起来,转身想跟那个人说谢谢,却发现那个人不在原地了。


    “喂?”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去哪了?”


    还是没有回应。


    陆昭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她环顾四周,林子密密麻麻的,每一棵树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条藤蔓都像一条蛇。她分不清方向,不知道木屋在哪边,不知道溪流在哪边,不知道任何东西在哪边。


    “你别吓我。”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了一点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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