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成百上千只鸟的叫声,在屋顶上空炸开,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玻璃。她睁开眼睛,看到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细细密密的,像金线织成的网。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鸟叫。有尖的,有圆的,有长的,有短的,有的像在吵架,有的像在唱歌。她听不出是什么鸟,但觉得好听,好听得不像是真的。
然后她闻到了粥的香味。
她撑着坐起来,看到那个人蹲在灶前,正在往火里添柴。锅里的粥已经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透明的纱。
“早。”陆昭说。
那个人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特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粥好了就吃。”她说。
陆昭笑了一下,慢慢挪下床,单脚跳到灶边。那个人给她盛了一碗粥,递给她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
“肿消了。”
“嗯,好多了。”陆昭活动了一下脚踝,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不少,“你的药很管用。”
那个人没有接话,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蹲在门口吃。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屋子的距离,各自吃各自的。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
陆昭吃着粥,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她注意到那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品尝什么别人尝不出来的味道。
“你每天都吃这个吗?”陆昭问。
“嗯。”
“不腻吗?”
那个人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秒,她说:“吃饱就行。”
陆昭没有再问。
她吃完粥,把碗放在灶台边,然后单脚跳着出了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空地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蔬菜照得绿油油的。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林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湿润的,微甜的,带着腐烂和新生混合的气息。
那个人洗完碗,走到空地边上,蹲下来检查那些蔬菜。
“你种的菜被什么东西啃了。”陆昭说。
“野猪。”
“你不赶它们吗?”
“赶不过来。”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它们也要吃饭。”
陆昭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说的那句话让陆昭心里动了一下。
它们也要吃饭。
一个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人,会说“它们也要吃饭”。
陆昭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
中午的时候,陆昭的脚已经可以勉强走路了。她扶着墙在空地上走了几圈,虽然一瘸一拐的,但至少不需要单脚跳了。
她回到屋里,翻遍了全身,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包压缩饼干,是她出发前塞在冲锋衣内袋里的,在摔倒的时候居然没有丢。
她拿着那包饼干,一瘸一拐地走到屋外,找到那个人。
“给你。”
那个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压缩饼干,没有接。
“你自己吃。”
“我还有。”陆昭把饼干塞到她手里,“你不是说吃饱就行吗?这个管饱。”
那个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包装袋是银色的,上面印着中文和英文。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饼干放进口袋里。
“谢谢。”
陆昭笑了。这是这个人第一次跟她说谢谢。
“不客气。”她说,“就当是付你的房费。”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又出现了,审视,像是在判断她值不值得。
“你什么时候走?”那个人问。
陆昭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问题来得这么快。
“我的脚好了就走。”她说,“大概……三四天?”
那个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陆昭站在空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阳光很烈,晒得她后颈发烫。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举起来。
她不想偷拍这个人。
至少现在不想。
下午,那个人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陆昭问。
“巡林。”
“我能跟你去吗?”
那个人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踝,又移回来。
“不能。”
“为什么?”
“你的脚没好。”
“我可以慢慢走。”
“不行。”
那个人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了,没有回头,没有解释。陆昭站在空地上,看着她走进林子,消失在一片浓绿之中。
她一个人留在木屋里,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无聊过了。在过去那些年里,她的每一天都被填得满满的:拍摄、采访、剪辑、写稿、参加活动、应付媒体。她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但现在她停下来了。
在一个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书、没有任何现代文明产物的雨林木屋里,她停下来了。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有几朵云飘过去,很慢很慢,慢得像是静止的。她看着那些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这种感觉很奇怪。
也很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直到她听到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的声音。
她警觉地站起来,扶着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它。
一只云豹。
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是一只成年云豹。它的体型比陆昭想象的要大,身长大概有一米多,全身覆盖着黄褐色的皮毛,上面布满了云朵状的深色斑纹。它的尾巴很长很粗,在身后缓慢地摆动着。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缝,正盯着陆昭。
陆昭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拍了十几年的野生动物,见过豹子、狮子、老虎,但在野外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这还是第一次。她能清晰地看到它的每一根胡须,每一块肌肉的线条,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起伏。
它是美的。
美得危险。
陆昭本能地想要拿相机,但她没有动。她知道在这种距离下,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威胁。她只是站在原地,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用最缓慢的速度呼出一口气。
那只云豹歪了一下头。
它看着陆昭,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友善。它只是在看,看这个陌生的、不属于这片雨林的东西。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陆昭意想不到的事。
它朝前迈了一步。
不是攻击的前扑,是试探的、好奇的、小心翼翼的迈步。它迈了一步,停下来,看着陆昭的反应。陆昭没有动。它又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三步之后,它离陆昭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
陆昭能闻到它的气味了,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晒过的皮毛的味道。
她想起了什么。
那个人说“巡林”。
一个人住在这片雨林里。
一只云豹从林子里走出来,不攻击她,只是好奇地看着她。
陆昭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好?”她轻声喊了一声。
那只云豹的耳朵转了转。
它听到了。
陆昭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只云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走进了屋里。
是的,走进了屋里。
陆昭瞪大眼睛,看着那只云豹大摇大摆地穿过门口,跳上那张木板搭成的床,在干草上转了两圈,然后蜷成一团,像一只巨大的家猫一样,闭上了眼睛。
陆昭站在门外,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拢。
那个人回来的时候,陆昭还站在门口。
“你的屋里……”陆昭指着屋里,表情复杂,“有只云豹。”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几只打来的鸟,还有一些野菜。然后走进屋里。
陆昭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温柔的像是在哄小孩的声音。
“起来,这是我的地方。”
然后是那只云豹的声音,低吼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不,你睡那边。”
又是云豹的声音,这次更低了,像在撒娇。
“不行,她睡这里的。”
陆昭听到这里,忍不住探头往屋里看。
她看到那个人蹲在床边,一只手推着那只云豹的脑袋,想把它从床上赶下去。那只云豹四仰八叉地躺着,完全不配合,尾巴还在悠闲地甩来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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