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里,太过藏污纳垢了。”光是他在这里找到的账本,就已经足够掀起外面的滔天巨浪了。


    祝扶安拿着团扇把人支开:“那她又是谁?将死之人?”


    书娘子闻言, 跪下行礼,冰冷的石板似乎能将她身体里的血液冻住:“奴家书娘子,拜见郡主,奴家确实是将死之人。”


    “你病了。”


    “郡主慧眼如炬,我得了不治之症,已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其实仔细一看,书娘子确实瘦得有些过分了,但烟花之地的女子本就身形瘦弱,多数都是扶风弱柳之姿,故而元仲华才没往这方面想。


    只如今看去,单薄的春衫穿在她身上,甚至显得她整个人空荡荡的。


    “那就节哀,生死轮回,理之自然。”


    这声音冷然自持,不带任何感情,书娘子却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开始啼血:“郡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郡主,求您垂怜!求您垂怜!”


    她的情态看上去已然癫狂,本来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全是红痕,像是抓痕,又像是从骨头上透出来的淤痕,形如鬼魅,不似活人。


    但书娘子,确实还算是个活人。


    祝扶安没给出回答,反而偏头看向元仲华:“所以,是她杀了纪云慧,对吗?”


    郡主好聪明,一猜就猜中了。


    此时此刻元仲华的默认,就是肯定的答案了。


    祝扶安半蹲下来,手中的灵火将书娘子的疯癫映照得一览无余:“可有想过,背负四条无辜人命的后果?”


    书娘子瞪大了眼睛,血色的瞳孔里,满是她身在地狱的不甘与挣扎:“郡主,您是皎月之巅,而我已坏无可坏了,您看到了吗?我这具身体,从内到外,都烂掉了。”


    “我不求您别的,我的错我会认的,求求您救救其他人吧!!”


    说完,她哐哐哐就开始磕头,额头磕得都是鲜血了,却依然没有停止。


    她挣扎这么多年,依旧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到最后病入膏肓,唯一的希冀也只是将命运交给别人。


    此时此刻,祝扶安忽然想起了蓝玉山的话,他说这世上不是只有强有力的力量可以强迫他人,现在,她就见到了。


    “好。”


    “您……答应了?”


    祝扶安站起来,点头道:“我对女子,一向来耐心要好很多。”


    元仲华:果然!我还是生错了性别。


    “但前提是,你须得为她们血债血偿,你欠她们的,可不是一死了之就能偿还的。”祝扶安的声音不疾不徐,“这样,你还要求我出手吗?”


    书娘子磕头的动作不停:“但凭郡主处置。”


    “那就带路吧,除了这些没什么用的账目,血呢?”祝扶安将团扇丢进储物戒,摇身一变换了身轻便衣衫,这才往前走去。


    元仲华&书娘子:!!!


    “看什么看,弄脏了我的新裙子,你们赔我?”


    元仲华立刻摇头,他还是识货的,那可是锦绣坊的新货,一套成衣起码抵他三个月俸禄了,还是涨薪之后的,他可赔不起:“您请。”


    此处地宫挖得十分大,很难想象凝香楼下面会有面积这么大的地方,元仲华感觉自己在黑暗中走了许久了,竟还未到目的地。


    “不是地方大,只是简单的障眼法而已。”蓝老头的马车里也布置了差不多的阵法,走进去看着宽敞明亮,实际在外面看,顶多就能载四个人。


    “啊?还有这种术法?”那他这种穷人,岂不是买个丁点大的院子,就能无痛实现四进院落的终极梦想了?!


    祝扶安看了一眼元仲华,瞬间秒懂:“元大人,还没晚上呢,痴心妄想和梦想还是有些分别的。”


    带路的书娘子:……大人物们每天到底都在干什么?难怪我们底层百姓过得这么苦。


    不过还未等她多想,一点灵光忽然出现在她眼前,冰凉的触感瞬间落在她的眉心,她只觉得混沌的感知力瞬间清明起来,眼前的黑暗仿佛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静心凝神,拿出你杀人时的勇气来。”


    元仲华:……郡主你真的很会激励人心了,这病恹恹的书娘子一下子连腰杆都挺起来了。


    “很好,继续走,不要停。”


    书娘子没再说话,其实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可那都是黑暗之中的摸索,自从进了凝香楼,她先是被人百般调教,若不是为了父母之仇,她不一定能够撑下来。


    可后来呢,欺辱她家的仇人死了,凝香楼的东家施舍般地替她报了仇,似乎觉得只要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给她几个赏钱,她就会像条狗一样替他们卖命。


    她甚至,连寻死都做不到,因为她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她命格特殊,可以遮掩一切术法的痕迹,只要有她在,谁也不会查到凝香楼的头上。


    她就一直做着凝香楼的花魁娘子,为了保养她这颗棋子,这些年她的容貌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她看似是一尊清贵的瓷器,内里却空无一物。


    她想过反抗、想过逃脱,可她什么都做不到,不仅连累他人惨死,更让东家对她的束缚愈发严密,可见她的存在,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的。


    于是她开始认命,开始给人卖命,男人嘛,对柔弱的女人永远拿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仿佛她的归顺是理所应当的,于是她的“待遇”总算是好了起来。


    她不再需要接待其他的男人,甚至被允许接触凝香楼的核心业务——桃花牌。


    她开始从棋子变成刽子手,人的血不是第一天变凉的,郡主恐怕早就看到了她手上沾满了鲜血。


    快了,快要解脱了。


    昏暗的甬道里,书娘子快步走着,甚至越走越快,渐渐跑了起来。


    快到了,快到了,她真的快要走到了。


    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昭示着目的地即将到达,祝扶安毕竟年轻,没见过太多的世面,此时此刻乍然被一片血红染红双眼,也是忍不住的震惊。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一个人身上的血,看似很多,但想要填满这里,得是多少条人命啊。


    喉间隐隐有些发呕,但修士强大的自控力叫她忍住了。


    反而是落后一步的元仲华,直接退回甬道大吐特吐起来,这是什么地狱血池?哪怕刑讯多年,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只见偌大的暗室内,一个巨大的血池正在汩汩冒着气泡,那是人血的气息,许是因为长年累月的缘故,此地腥臭无比,比屠宰场还要屠宰场。


    “郡主,这里就是那些血的归处。”


    “为什么?”


    书娘子并不知道,她只是中间人,帮忙买卖桃花牌的,不致命的桃花牌只会让人损伤一些精血,耗损一些生机,不会造成人瞬间而死的惨象。


    但损伤精血,势必会有碍寿数,所以大多数靠着桃花牌拿到好姻缘的人,都会短折而亡,但后宅妇人生育本就是踏足鬼门关的事,加上有她遮掩术法的痕迹,没人会觉得有什么蹊跷之处。


    况且,那些死了老婆的男人不知道有多开心,所以哪来的什么良人啊。


    求良人是这世上对于女子,最大的骗局。


    “这里的血,每个月的十五会少一半,之后就需要不停地补充,血池不能干,如果当月的血少了,就会用凝香楼里养着的姐妹们填上。”


    “郡主,您知道吗?这里是销金窟,是男人们的天堂,却是我们的地狱,我们不仅要卖命,还要卖血,我们吃得很好,却依旧很瘦,不是我们为了保持窈窕的身姿,而是——”


    书娘子露出自己光洁的手臂:“您看到了吗?我的肌肤看似光洁如新,其实早已破烂不堪,我的血……也在那里!”


    她的血,才是制造桃花牌最后的一个步骤。


    所以她被吊着命,不能生也不能死,直到不久之前,她发现自己病了,病入膏肓,不治之症。


    太好了,她终于要解脱了。


    所以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临死之前她就是疯,也要疯一次。


    祝扶安的眼神瞬间暗了一些,眼中似有光芒一闪而过:“嗯,我看到了。”


    看到了这具美人骨下,扭曲不甘的厉鬼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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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金大腿真的太靠谱了!!!我真的超有眼光!真佩服我自己!爱你老己!


    第30章 开端


    “那个,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日便是十五了吧。”


    元仲华将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空后,终于又再度返回了这个令人作呕的血池暗室, 刺目的殷红色实在令人生理性地不适,但理智还是让他冷静地思考:“所以,这才是你答应带本官下来的原因吧?”


    怕不是死马当活马医, 却没想到正好撞大运了。


    事到如今, 书娘子已经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东西了,想等的大理寺卿徐正凯没来, 她只能把所有的宝都压在这位年轻的寒门大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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