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很少赌的人, 兴许是赌得少,所以这一次——
她或许要赢了。
“是。”书娘子靠在墙边, 不再看血池,“郡主,您答应我的。”
怎么一个个都开始拿她当救世主了?她是这么好脾气的人吗?
人的鲜血其实并非是鲜红色的,当血液流出身体, 会慢慢地变臭变成褐色,失去了保鲜的人体, 哪怕是再好的阵法也无法维持血液最为新鲜的状态。
祝扶安是个识货的人, 这间暗室明显是被人精心设计过,不止在周围布置了禁制, 更是在血池的建造上耗费了不少心血。
一月一半吗?她可不信。
“此处阴寒, 被人布了不少阵法, 都是为了保持这个血池的干净与新鲜, 一个对血液如此挑剔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剩下一半呢?”
“这世上对血有需索之辈,无一不受欲.望掌控, 你难道还指望这种东西克制口腹之欲?”
祝扶安将书娘子隔空拎起来,随后灵力轻轻一动,三人瞬间隐去了身形: “好好看着,剩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半血!”
什么意思?书娘子瞪大了眼睛,不过还未等她开口,便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开口:
“嘘,它来了。”
元仲华只觉得整个暗室都一下子坠入了寒冰地狱,好冷啊,怎么变得这么冷,这里……真的还是人间吗?他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都凝成了冰。
原来在太阳之下,竟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光是知道皇权斗争是阴诡地狱,却没想到当他直面恶鬼之时,竟也是如此地令人胆寒。
好像,他也没那么浑身是胆了。
可莫名的,他却一直不肯闭上眼睛,血池被修成了一个扭曲的圆形,血水在里面静静地流淌着,彷如是凝成了实质的深渊一般。
他不敢一直面对这样阴暗的红色,可他强迫自己一直盯着,等到他的眼睛都要酸涩难忍,那汪不祥的猩红色终于有了动静。
似乎是从底下开始的,血池开始冒泡,明明体感越来越冷,可血池却开始逐渐沸腾了。
好恶心。
又想吐了。
元仲华忍不住回避了一瞬,却发现刚刚还在他身边的郡主不见了,等他扭过头去,却见郡主已经提剑凌空站在了血池之上。
“是我把你弄出来,还是你自己出来?”
卧槽,好飒!
血池下的东西涌动得愈发厉害,似乎是发现了有人闯入,粘稠的血滴竟幻化成血箭,齐齐向上发射而去。
这怕不是要把郡主射成筛子了?!
“小心——”
他听到自己喊了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传递不过去,当然下一刻郡主的反应,也让元仲华明白,自己的担忧完全是纯属多余。
好强啊,所以那日在法华寺外,如果郡主真想出手,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吧?
好像明白什么叫做关公面前舞大刀了。
“元大人,郡主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京中的皇家郡主虽然并不多,但也有好几个呢,这位到底什么来头?若是早知道有郡主这样的存在,她……何至于此啊。
“明玉台。”
说别的可能还要费劲理解一下,但明玉台……事实上书娘子也曾想过向明玉台求救,可是老国师闭关多年,根本不见外人。
她不过一介贱籍,连东鹊大街都进不去,更何况还是与皇宫仅一墙之隔的明玉台了,那是她飞都飞不进的地方。
“原来,她便是那位刚回京的郡主啊。”
书娘子看着空中与血池鏖战却滴血不沾身的清冷少女,眼中却全是悲凉,她有些欣喜,欣喜郡主的到来,可这些欣喜却根本拯救不了她。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书娘子身上的悲凉气息几乎已经凝成了实质,它轻易就让血池中的东西感知到了她的存在,或者说血池的存在,轻易就能动摇她脆弱的神经和情绪。
元仲华见势不妙,立刻拉着她折返甬道,不过他到底只是凡夫俗子,还没等他迈开腿,攻势就已经来到了他们的眼前。
好快!
关键时刻,他当即抽出了身上高价买来的护身法器,不过还没等他催动法器,凝成实质的血箭在瞬间崩散,成了绵软的绯色细雨。
腥臭味瞬间在他鼻尖炸开,那种濒死还生的感觉,将他的精神拉到了最顶峰。
隔着血雨,元仲华看到了郡主张扬的灵力,怎么说呢,祝姐真的太靠谱了!
“既然不想出来,那就别出来了!”
师尊说下山后当以修心为主,能不动用力量就少动用,可现在……抱歉哈,她忍耐力实在有限,忍不了了呢。
修心?需要暂停一下了呢。
祝扶安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少有笑得如此放肆的时候,或者说自打下了山,就没发生几件能让她开心的事。
既然她不开心,那大家就谁也别开心了。
“卧槽!”
这种时候,自问还算文采斐然的元大人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形容面前的景象,这怕不是神仙手段?!
只见黯淡的血池忽然在瞬间突然暴涨起来,然后从中间忽然鼓起了一个巨大的血泡,这血泡足有成年人身体那么大了,而在下一瞬,血泡就膨胀得更大了。
然后,他便看到血池中的血水忽然像是得到了指引一般,竟是有条不紊地向血泡中涌动,几息的功夫,血池便就此见底了。
见底?不对啊,这血池之下,怎么好像附着着活物一般?
那像是一堆烂肉堆成的腐骨,如同传闻中的血太岁一般贴着池壁而生,它们恶心地轻微跳动着,上面隐隐有血色流动,元仲华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神不宁、犹如被邪祟攻击。
好可怕,这竟然真的是存在于人间的东西吗?
“别看!”
关键时刻,竟是书娘子捂住了元仲华的眼睛,或者说那空中巨大的血球,已经将她的情绪刺激到了顶点,就像是死前的回光返照一样,此时此刻她反倒是恢复了冷静。
祝扶安拿出一枚收纳符将硕大的血球收了起来,这才提剑斩向血池底部,她这人暴力起来确实横冲直撞,既然弄不清是什么东西,那就砍到半死不活再说。
这种靠吸血才能增长功力的东西,一般都很难杀的。
事实证明,也确实蛮难杀的。
她费了些力气,将这玩意儿的“手足”尽数斩断,才将这如同血色水母一样的东西用灵力收束在了半空中。
“看看,这便是那留存的一半血液,对吗?”
书娘子张了张口,喉间尽是哑然,原来……是这东西在吞吃人命啊,难怪她一直查不到那些鲜血最后去了哪里。
原来,一直都在这里啊。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发出诘问:“它是什么东西?”
“你与它签订了契约,你不知道吗?”祝扶安提剑自空中落下,“你的命格并不特殊,特殊的是你的血肉之躯,你能与它契约,从而借助它的力量掩盖术法的痕迹。”
“换句话说,你并非不可替代,你也是耗材。”
“所以你病入膏肓了,也没人为你费心延续生命。”
“再清楚一些,或许像你这样的存在,并不止你一人,这下面埋葬的人骨,或许已经比城外的乱葬岗还要多了。”
“书娘子,与其依靠他人来复仇,不如还是靠自己吧。”
“……您不愿意帮我了吗?”
祝扶安摇了摇头,随后伸手将收纳符递给元仲华:“斩妖除魔的事我会办,但替人鸣冤昭雪、将真相曝露于太阳之下的事,就有劳元大人了。”
“真给我啊?”他怕自己拿不住。
“给你,你就拿着,既然把自己当一把刀使,那就锋利一点吧。”祝扶安收了手中的剑,“刀是一往无前的兵器,只要不停向前就行了,不必担心会伤到自己。”
哇喔,郡主你真的好酷好让人安心,元仲华立刻伸手接过:“您放心,对付这种妖物我不擅长,但阴谋诡计我在行得很。”
“那我就等着看好戏了。”
元仲华指着被缚在半空中的东西:“那这个玩意儿……”
“我带回明玉台,不是要借势吗?借给你。”
好了,这下他真准备闹个天翻地覆了,大不了辞官不干了,郡主这么厉害,肯定能保他一条小命,至于过程?那不重要。
目送郡主带着妖物消失在原地,元仲华只觉得精神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神情漠然的书娘子:“走吧,你要的公道,本官带你去找。”
“我……”
“事已至此,你怕了?”
“怕?”书娘子一笑,“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不只是她,所有人都等了太久了,乃至于这一天真的到来之时,她反而觉得如梦似幻起来了。
“我与楼中所有姐妹,都愿意听凭您的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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