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今日如此不管不顾,怕是要将天捅个窟窿出来了。
“今日之事,若是出了问题,本官会一力担下。”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到门口了,元仲华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退却。
秦楼楚馆一向来都是权贵敛财的灰色产业,做的又是皮肉生意,经营手段肯定都不清白,这是公差衙门都知道的事情,但这种风月之所又很难完全禁止,所以只要不闹得太过,三司衙门就不会干涉。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凝香楼私底下肯定没那么干净,包括元仲华自己也知道,但……他也没想到会是如此的藏污纳垢。
人命在权贵眼中,竟是如此的轻如鸿毛。
哪怕他们并不身在其中,此时此时看到如此人间地狱,亦觉得十分齿冷。
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甚至不止是女子,更有容貌俊秀的男子和孩童,而那制作桃花牌的材料,便是这层层叠叠的人血馒头。
“书娘子,这便是全部了吗?”
书娘子人如其名,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从小熟读四书五经,有才比班昭之名,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她因貌美被迫沦落风尘,辗转进了凝香楼,成了京中数一数二的花魁娘子。
京中不少人都是她的入幕之宾,更有人为她豪掷千金、购置画舫,奈何凝香楼的人从不从良,所以书娘子一直都是大家的解语花。
而今她身着一身素衣,匍匐地跪倒在地上,她默默抽噎着,整个人像一枝柔软的春日柳枝。
“大人,倘若奴家说是,您会信吗?”
元仲华眉头紧锁,事实上他能查得如此之快,也有面前女子的功劳,那四块流出来的催命桃花牌,便是出自书娘子之手。
可她不过一介花魁,不可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那四块桃花牌,是你故意流出去的吧?本官查过其他售卖出去的桃花牌,可都没有如此致命的效果。”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事看上去做得天衣无缝,但仔细一查,每一条细碎的线索都指向凝香楼。
就连郡主随意出手,都能逛到凝香楼的门口。
“你想毁了凝香楼?”
“大人何处此言,奴家听不懂。”
元仲华轻轻一笑:“听不懂没关系,本官不过是想要告诉你一些小事而已,光是几条人命,是毁不掉凝香楼的,就如本官今日来查抄此地,凝香楼是没了,但等他日亦会有明香楼、玉香楼,你哪怕今日一把火烧了此地,此地依旧能建起更为声势浩大的花楼。”
“书娘子,现下可听懂了?”
书娘子跪在地上瑟缩了一下,随后便冷笑了一声,她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就像坚韧的柳枝终于从水中扬起了一样。
能在京中当上花魁娘子的,姿容自然十分出众,但书娘子的容貌却并不艳丽,甚至十分清丽脱俗,扑面而来便是一股书香气息,而她确实也出身良籍,若非有人从中作梗,她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受尽屈辱。
“听懂又能如何?大人难道要替我等贱籍之人,赌上自己的前程吗?”
元仲华并没有说话,这反倒更加激怒了书娘子,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浑似是从阴诡地狱里爬起来的厉鬼一般:“大人嘲讽我等螳臂当车,难道大人查抄凝香楼,就不是以卵击石吗?”
“大人以为,你还走得出这里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书娘子嗤笑一声,浑身上下有股说不出的疯劲,“没错,那几块桃花牌确实是我放出去的,得遇良人?我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她们死了,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解脱吗?她们活着,难道就会有幸福的未来吗?”
此人已经偏激入魔了:“可你又是她们的谁,凭什么去支配她人的生死?”
书娘子听到这话,情志更加癫狂,或者说她早就被逼疯了,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刻,她都在苦苦煎熬,而现在她已经熬不下去了:“那我能怎么办!我看不见任何的光明,我每天都生活在地狱里,我嫉妒她们,我嫉妒她们!我嫉妒得发疯!”
“所以,我用她们的死,引来了大人,不是吗?”书娘子说着说着,似乎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不停地重复着,“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我毁不掉凝香楼又怎么样,我至少可以跟它同归于尽!还能跟大人同归于尽!值了!”
眼看人越来越疯癫,元仲华却在此刻突然开口:“你怎知,本官便是以卵击石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样不是很好吗?装疯卖傻在本官这里没用,你想用人命引人来查凝香楼,你做到了,那现在呢?本官给你机会,你要抓住吗?”
好消息是,元仲华是个直臣,并不归属于任何一位皇子,但坏消息是,此人出身寒门,在朝堂上显然毫无助力,如果是此人来查凝香楼,恐怕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
“你能给我机会?”到了此刻,书娘子也不装了,她当然不止想要烧了凝香楼,“你该明白,我真正想引来的人,是你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徐正凯,他是五皇子的人。”
而今朝堂之上,二皇子和五皇子势同水火,五皇子若是知道了,势必会借此整死凝香楼。
元仲华闻言便是一乐,巧了嘛不是,徐正凯就是一直给他穿小鞋的垃圾上峰。
“主意打得不错,五皇子确实与二皇子有旧怨,但徐寺卿是不会来的。”
“为什么?”
“他病了。”不论是真病还是假病,反正姓徐的就是称病告假了,估计这案子不破,他的病是好不了了。
“病了?他怎么可能……他前几日还来凝香楼——”
元仲华摆了摆手:“男人的话你也信,你当他不知道这里是谁的产业吗?像这种老狐狸嗅觉最敏锐了,他又不傻,不可能被你当枪使,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我拿你当投诚二皇子的工具,要么你把凝香楼底下的亡魂挖给本官看,本官试试将你们从地狱里拉出来。”
这看上去是两条路,实际上只有一条。
书娘子不是个赌性很大的人,她若是愿意赌,恐怕早就发疯了,何至于等到如今,等无可等,才等来了一个大放厥词的元仲华。
可她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反正都要一死,怎么死都没关系了。
她噗通一声跪下:“恳求元大人,还我楼中姐妹三百八十二人一个公道。”但什么是公道?其实她也不知道。
人数竟有如此之巨?
“您随我来吧,实际上可能并不止。”
元仲华到底还是多了个心眼,身上甚至带了防身的灵器,可他没想到的是,凝香楼的地下竟是如此地别有洞天。
他好不容易拿到账目证据,却没想到——
“不好,机关变了!我们被发现了!”
书娘子说完,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元仲华见此便要带人离开,他好歹也会些粗浅的武艺,只是还未等他出手,铺天盖地的箭矢就冲着他的命来了。
完蛋,要阴沟里翻船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蓬勃的灵力忽然自他怀中挣开,元仲华睁开眼睛,竟见所有箭矢都落在了地上,就连昏死过去的书娘子都被这动静给震醒了。
“这是……”
“元大人好兴致啊,查案差点儿把小命查没了,怎么如此不小心呢?”
这声音?是郡主!
元仲华立刻扭头,便看到了一身锦衣华服、手拿团扇的郡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宫宴上过来呢,他立刻恭敬行礼:“郡主,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好有安全感,这就是抱对了金大腿的快乐吗?爱了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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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元大人:天杀的,郡主您怎么才进京啊,老奴等您很多年了!
第29章 答应
郡主?哪位郡主?
书娘子混沌的脑子立刻清醒过来, 她猛然抬头看去,却见地下暗道的昏黄烛火下,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貌美少女, 她穿着华丽繁复的锦衣,可这些都难以遮掩她的光芒。
就好像她站在那里,整个陋室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皎月之光, 莫过于是。
面对这样的女子, 她竟连嫉妒之心都生不出来了。
这样的美好,连她这样阴暗里偷生的蝼蚁都不敢破坏。
“我能来, 你当然觉得好了。”祝扶安左手往上一翻, 一簇灵火跃然掌上,瞬间照亮了此方天地, “元大人艺高人胆大啊,单刀赴会,连个打手都不带?”
元仲华笑笑,没敢说是故意留在外面的, 毕竟真带人下来,就是把人往死路上推了, 要是底下的东西太过不能见光, 知道太多是要被灭口的:“抱歉,是下官鲁莽了。”
这里的气息实在太难闻了, 祝扶安轻轻煽动手中的团扇:“我还以为你掉进魔窟了呢, 这么大的怨气和死气, 真不怕死啊?”这常人多待一会儿, 回去都得做半宿噩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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