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既然无法逃避,那么她就下山,她就入世,她可以……以另一种姿态鱼死网破。


    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即将冻死于冰雪的小女孩了。


    “国师以为,什么是祝由术?”


    蓝玉山沉默,因为他只在书上看到过只言片语的描述,未曾亲眼见过祝由术的奥妙:“你那日在长公主府,并没有使用祝由术吗?”


    “当然没有,只是简单的灵力修复术法而已,长公主又不是病入膏肓了。”她是木灵之体,最为纯粹的木灵根,木主生机,她所修行的功法本就拥有治愈之力,祝由术只是她的幌子而已。


    “那我呢?”


    “亦是如此。”


    “真的没有救过人吗?”蓝玉山敏锐地察觉到,“所以,是救过妖,对吗?”


    祝扶安却并不回答,她垂着眼眸,谁也看不清她心底的浓雾,就像她那日自山上下来,身上也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春雾一样:“其实,这世上每个人都会祝由术,比如元仲华,他是官场中人,自然会说些祝福的官场话,它们多数不会奏效,但偶尔言灵也会给予一定的力量。”


    “再比如,游历四方的游子会收到家中长辈的祝福,女子出嫁时会有长辈亲人梳妆祝福,甚至有人遇险,会求助于神灵庇佑、祖宗显灵……”


    “每个人都会祝由术,但他们祝福成功的几率微乎可微。”


    “但我不同,我若是真心祝福什么,那可都是会成真的。”


    这才是祝由术的可怕之处,她小时候不懂,后来就懂了。


    她被水草庵的人丢弃于山中,并不是因为照顾她的钱财没了,而是那些人觉得,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此刻,无尽的沉默再度笼罩了这片天地,就连树上的梨花都沉默了下来。


    蓝玉山此刻,才终于窥见了一丝对方那紧密铠甲之下的厌世与愤慨,那并不是冲着父母亲人去的,而是——


    难怪,难怪了。


    “那你为何,还要让我知道你是祝由师?你完全可以不说的。”


    祝扶安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我为什么不说?我不说难道就不会暴露了吗?蓝大国师,别天真了。”


    蓝玉山此刻,却是分外地冷静,作为一个感知天命的天命师,他太清楚这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了:“你,是几岁离开那座庵堂的?”


    “六岁,你不是应该早就查到了吗?”


    “是啊,我早就查到了。”蓝玉山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才是你命定的师父。”


    其实上次蓝老头提起,她就猜到了:“所以,出了意外,还是天大的意外。”


    “你很开心?”


    “当然,我师尊是比全天下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的存在。”谁想要一个糟老头子当师尊啊。


    蓝玉山只觉得心里更酸了,毕竟这份师生情本来应该是他的,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如果他,未必能将祝扶安养成这般强大的模样:“所以,是你师尊让你回来的吧?”


    “废话!”


    其实她心里也十分清楚,如果不是不能强行带她离开此界,师尊不一定会愿意单独放她下山。


    师尊不同于她,她是个心肠很硬的人,但师尊是那种“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深”的人,若不然半步渡劫的修仙大能,又怎么会看得到她一个即将濒死的小女孩呢?


    她是受益者,所以她有义务去维护师尊的一切。


    如果让师尊因为救她,而背负某些不必要的因果,那她宁可独自下山面对一切,而这本就是她的“命数”。


    这世上有句话叫“大恩如大仇”,在天赋之上也是如此,太过高绝、耸然的天赋并不是一件好事,这并不是天赐、不是天道所钟,更像是一种“诅咒”。


    她带着这个名叫“祝由”的天赋,只要她想,她可以一眼看穿人的病痛、心结,赐予他人健康和长寿,听上去很不错吧,但这种不需要努力、光凭天赋就可以超然物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陷阱。


    她难道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当然需要,因为命运是公平的。


    擅自用祝由之力干预他人的命运,就是强行介入他人的因果,只要她救人,她就会与无数人的因果纠缠不清,她会被迫介入他人的泥淖困境,最终成为被祝由之力掌控的行尸走肉。


    她小时候,身上的力量还未完全觉醒,但她已经能看到他人身上的悲苦和病痛了。


    那时候她会直接说出来,因为庵堂里的人就是她亲近的人,可她的诉说没能得到她人的怜悯,甚至那些人觉得是她的诅咒,才让她们得了疾病、耗损了银钱、消损了寿元。


    所以,她变成了所谓的灾星和怪物。


    因果颠倒,她本不是“因”,却成为了那个“因”,所以她得到了被抛弃的“果”。


    只是那时候她尚且懵懂,不知道天地远大、人心不古,乃至于后来她渐渐明白,后知后觉地被一把钝刀子再次凌迟了一遍。


    她当时想,原来如此啊,是我自己给了她人伤害她的权柄。


    她可以用这个力量去治愈所有人,却唯独不能治愈自己,她难道会喜欢这种力量吗?


    祝扶安自问,不是什么自虐狂。


    所以后来哪怕祝由之力不受控制,她也不愿意去接触人类,她宁可去认识妖类,至少如果被妖类背叛,不会太痛,毕竟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不是吗?甚至妖类给出的反馈,并不差。


    她被人伤过,但妖却未曾伤她分毫。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强迫你使用祝由术。”


    蓝玉山的声音响起,祝扶安才将心头涌起的各色情绪压下去,想太多心情果然会变差:“你确定你能强迫得了我?”


    “小扶安,这世上不是只有强有力的力量才能强迫他人,有时候身不由己会让人变得更加可怕,你师尊能让你超然物外,我虽不是你的什么人,但我亦非卑劣之人。”


    这是想着当她第二个师父?开始退而求其次了?


    “我记住了,但我还是要搬离明玉台。”


    蓝玉山点头:“没事,我可以去找你,难道你不欢迎我去郡主府长住吗?”


    竟如此能屈能伸的吗?祝扶安不置可否:“我等下便让燕萍姑姑给您老单独留个院落,如何?”


    “那就多谢郡主大方慷慨了。”


    祝扶安一笑,心情莫名有了几分放松,她刚准备伸手给自己倒杯茶,一道灵符忽然现于她眼前,随后灵符剧烈晃动,不过呼吸间便迅速燃尽。


    “发生何事了?”


    “你口中的刀,快要自毁于匣中了。”


    什么刀?蓝玉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是元仲华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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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蓝姓国师:虽然我不知道你师尊是谁,但我绝对不会比他差!!!【好胜心极强的百岁老人一枚.jpg】


    第28章 选择


    凝香楼是二皇子的产业, 一般人别说是查了,就是沾上都会立刻给人摘出来,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这种案子一旦查深了, 势必会牵扯到夺嫡党争,哪怕二皇子的人不出手,其他热门皇子也会给二皇子泼脏水, 届时朝堂可就会热热闹闹地过一场大年了。


    但元仲华不怕, 毕竟他一个光脚的,怎么可能会怕那些穿云履鞋的呢?


    他不仅要查, 还要大查特查, 最好是能将二皇子查得底掉,如此他就能顺水推舟看看陛下的反应, 这朝堂还是安静太久了。


    如果他一直当芝麻小官,那这个查法他肯定得立马滚出京城,甚至很有可能小命都难保,但他现在有靠山了, 他怕什么啊,郡主虽然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 但他可以笃定, 这是京中最硬的一座山了。


    那天的招魂,还是给了元仲华极大的自信心。


    而郡主, 似乎也十分乐于见到京城的风雨将至, 既然他们的目的一致, 他不竭尽所能都对不起郡主的这番“信任”了。


    于是, 他开始了自己的糊作非为,估计朝堂上谁也不会想到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微臣,会想不开去动二皇子的家产, 甚至如此明火执仗,头铁得比御史台的御史还要能作。


    而他也没想到,凝香楼的“勾栏”手段远比所谓的桃花牌还要抽骨拨筋。


    元仲华当初在地方上任职时就是断案的好手,也是凭着这个本事他才又爬回了京城,什么样的凶杀案他没见过啊,可如此……对人敲髓吸骨的,却当真是第一次遇上。


    再冷血的人,看到这种案子,也是心绪难以宁静的。


    他得承认,自己开始查案的动机不纯,然此时此刻,哪怕他不是心怀他谋,他也愿意为了这么多人的性命赌上全部。


    他读了这么多书,花了这么多心血,不是爬上高位,去给那些皇孙贵胄当伥鬼的。


    老师说他的心从来没有静过,或许确实如此。


    “大人,真的要查抄凝香楼吗?”这可是二皇子的产业啊,哪怕证据确凿,也应该先上达天听,三司共理此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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