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认不出来,那就去死。
这世界上所有人,包括扶桑,都陪他一起死。
扶桑是个疯狂的赌徒,但现在看来,戚长缨没有让他输。
不管戚长缨捅在仿冒品身上的这一锥是因为恨还是因为爱,扶桑都不在乎。
恨和爱都好。
恨和爱他都要。
诸葛萁玉想要顶替他的身份出去,必然要分走至少一半的神魂,如今弑神锥抽干她的力量,门后的她和门外的她承受着相同的痛苦,对扶桑的限制自然削减许多。
扶桑便抓住她那一瞬的松懈,强制她松开锁链。
催行门后的一切都是赤邪以怨气所化,好巧不巧,七月半生来独一无二的天赋,便是驭鬼。
世间冥灵都该奉他为主。
下到灰惘,上到赤邪。
锁链断开,扶桑重获自由,立即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毫不犹豫捅进自己心口!
刀子白进红出,扶桑的上衣顷刻浸满鲜血。
而后,他叼着刀刃,空出双手,迅速结印。
混沌天地间,隐约传来万鬼哭嚎之声。
扶桑猛地呛出一口血,嘴唇被血染得殷红,他却扬唇笑了。
“千年前你不算赢,千年后我不算输。”
石门发出轻微震颤之声,竟像是准备开始缓缓闭合。
扶桑结印的手有些许颤抖。
此刻,不止唇角,他的七窍都缓缓流着鲜血,将一张脸染得骇人至极,他眼角眉梢却盛着难得的快意:
“此门一关,我便陪你永远困在这里,你合该跪下向我三拜九叩,好好道一声——谢主隆恩。”
第165章 生死/18
“轰隆——”
天际传来沉闷的滚雷声,方才还无比晴朗的夜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厚重云层。
戚长缨手里的弑神锥插入“扶桑”的身体,却并没带出哪怕一滴鲜血。
诸葛千仪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有点懵地停止了尖叫。
她试探着靠近几步:
“这,这是……?”
“扶桑”像个被扎破了的气球,伤口处不断有黑色雾气抽离,看那些黑雾的动势似是想逃,可它们还没离开太远就被戚长缨手中的弑神锥拉扯着吸纳殆尽。
戚长缨猛地将弑神戟自“扶桑”体内拔出。
戟刃离体的那一瞬,“扶桑”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他的五官流淌下浓墨似的黑色液体,片刻,他整个人竟像是阳光下的雪人一般迅速融化,顷刻间便自戚长缨面前消失不见。
戚长缨盯着对方消失的位置,很轻地皱了皱眉。
“戚哥,这,这是……?”
诸葛千仪心有余悸,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扶桑”化掉了,瞧着应该是没机会再突然出现吓人一跳了,才试探着靠近两步,想问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谁知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听到天边传来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连带着远处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是我听错了吗……?”
不知何处而起的狂风猛地吹起诸葛千仪的长发,差点将她整个人带倒。
她勉强在乱石堆上站稳,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结界之外。
也是那一刻,她猛地睁大了眼。
“……戚哥,那是什么?”
巨大的不安感令诸葛千仪的尾音都带了些许颤抖。
戚长缨这才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望去。
只见夜色下,结界外极远处竟多出一片海啸般的浓重墨墙,那些重色像是凭空出现汹涌而来的风暴,无视一切规则与障碍,呼啸着朝他们涌来。
不止那一个方向,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那浓郁到快要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就像是一场只针对他们的海啸,它们从各个方向奔涌而来,势必要将他们围堵在这小小废墟之间,将存在的生命全部淹没。
“丫的那是什么啊?!”
结界外,霍为试图用手臂去挡那些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的风,但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风里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郁冥息。她能辨出,这股气息并非源自某一只格外强大的冥灵,而是万千冥灵混杂一处、共同释放所致。
仅是风中那一点余威,便足以想见其数量之恐怖。
鬼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们扑来,旁边有人大喊着“防御”,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几个呼吸间,那遮天蔽日的冥灵海啸就已经到了他们眼前。
那一瞬间,霍为大脑一片空白。
她拿不出任何自保手段了,又或许是知道自己再掏什么手段都已是徒劳,索性不去做无用功自取其辱。
故而最后一刻,她只是偏过头闭上了眼睛,任狂风扑上身体,任那冥息风暴将自己吞没。
可是……
霍为似乎从乱声中听到了那么一丝碎裂声响。
“……”
预想中瞬间灰飞烟灭的结局并未到来,霍为很快发现那风暴只是路过人群,气势挺凶,却并未对自己造成半分伤害。
她还有意识,她没察觉到身上有任何一丝不对劲。
反复确认这点后,霍为才试探着睁开眼睛。
不止她,周围其他人也陆续自茫然状态中回过神。
他们看看自己,再看看别人,最后才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自己身后。
鬼潮冲破了笼罩在本家大宅外的那层结界,路过了石堆上的戚长缨和诸葛千仪,直奔废墟上那道大开的石门。
下一瞬,众人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都难忘的画面——
大大小小的冥灵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贴上石门两侧,万鬼尖啸似乎成了这世间唯一的声音,它们的身体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地覆盖上石板,它们的手指抠进石缝,用力到骨节都扭曲,耗着全身力气将石门往中心推去。
后面的鬼魂踩着前面的肩背往上攀爬,一层又一层,将石门两侧填得密不透风,乍一眼看去,那竟像是两面由亡魂筑成的墙壁。
门后红光从鬼魂之间的缝隙里挣扎着透出来,把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映得像烧红的铁。
随着沉闷沙哑的、石板摩擦的声音,那道门开始动了。
由生者献祭身魂才能打开的门,此刻竟在万鬼合力下强行开始闭合。
霍为跟着身边其他人冲到门前,却不见某人的影子。
她伸手拽住立在门前红光下的戚长缨,焦急问:
“三又呢?!三又人在哪儿?!”
戚长缨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门后。
他知道了。
他知道扶桑想做什么了。
以至于开口时,他的嗓音变得艰涩沙哑:
“……在门里。”
-
“咳——”
扶桑低头呛出一大口血,再抬眸,他看向不远处那只被一点点剥开的茧。
黑茧的“丝线”正一缕缕离开诸葛萁玉,细看便能发现,那不止是单纯的怨气和冥息,藏在其内最深处的,竟是受困已久的亡灵。
时隔千年再回首,扶桑不禁思量,当年死在黑山口外的那三万戚家军精锐的魂魄到底去了哪里?
那时,溯离震碎扶桑神钟都没能召到哪怕一缕魂灵、听不到一丝回音,这件事本就诡异至极。
要么幕后黑手有办法瞬间绞碎三万亡灵,要么就是这些魂被人用某种手段藏匿了起来。
三万生魂,单看这个数量,都能想到其将承载的是何等沉重的因果。
七月半身为半神之躯尚且无法承受——当年他屠了朝苏大军,身上煞气重得连续几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至死霉运缠身无法化解,若换成诸葛萁玉以凡人之身去硬扛,怕是粉身碎骨千万次都不够抵。
这种因果不是死亡就能逃避的,唯有拖延可行,至于如何拖延,扶桑能想到的办法,便是在人死前那一刻困住亡者灵魂。
灵魂没有粉碎,没有化鬼,也没有走上往生路,“死”的流程便不算彻底走完,这份因果自然也就暂时落不到诸葛萁玉头上。
当然,这法子也有弊端。
那便是从此以后无论诸葛萁玉在哪,就算是逃遁进了另辟出来的一方天地,那三万亡灵也会死死缠住她、永远跟随在她身侧。
它们没有化鬼,没有报复的手段,也不能离开不能走向新生,它们的怨气无处发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只能联手织就一只巨大的茧,像诸葛萁玉强留下它们那样,反将诸葛萁玉死死困锁在内,成为永远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今,扶桑以心头血为祭召天下亡魂为他所用,这天下自然不止门外天下,也包括门内这一片混沌虚无。
巨大黑茧被一丝丝剥离,离开诸葛萁玉后,它们竟逐渐有了人形,甚至有了模糊的五官。
它们发出无意识的嚎叫,声音中似有哀怨,但更多的却是欣喜与亢奋,它们等这一刻似乎已等了很久很久,此时得到号令,竟是迫不及待地贴上石门,用尽全力推动它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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