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想看他为了给戚长缨续命,杀了诸葛千仪?
不,也不对,因为戚长缨这个人的性子摆在那里,他绝不可能接受扶桑用杀人的方式给自己延续生命,在这条明显走不通的路面前,那人想要逼扶桑去做的是让他尽快去寻找别的挽救戚长缨的方法。
而本家所有的秘密、一切阴谋的开始都离不开那道诸葛蔺用神魂为祭打开的门,扶桑原本就对这道门有疑,若想要解决问题,他必然得再进一次催行门。
仔细想想,扶桑的精神正是从他第一次入门后开始出现异常,或许那时便有种子趁他灵魂巨震不生不死时埋进了他的身体,等他重回人间后才开始生根发芽,温水煮青蛙般影响着他,引导催促着他再次回到那里去。
至此,扶桑彻底确定,催行门后的确还藏着秘密,并且布局者的阴谋远远没有结束。
看得出来,那玩意的时间不多了,它非常心急,急得没有斟酌行为是否合适的时间,一不小心就向扶桑暴露了很多信息。
在灵监局会议室的那一次,它甚至直接侵占了扶桑的精神令他出现了幻觉。
也是那次,幻觉中的戚长缨不断诱导扶桑动手杀他,目的性太强,很难不让扶桑抓住它的把柄。
它想让扶桑杀了戚长缨?
为什么?
如果它的目的是戚长缨死,那它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毕竟,谁都知道诸葛家少司活不过22岁,这意味着,只要拖着别让扶桑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戚长缨早晚都会被年岁耗死,幕后黑手这么着急催促,甚至不惜暴露自己,未免显得有点愚蠢。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少司活不过22岁”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毕竟这事原本就是千年来本家家主的一面之词,谁也没亲眼见过少司死亡,不过是这些年喝了少司血的本家女都死了,少司却一直好好活着,还活了这么久,只有“以命换命”的说法能唬住人、站得住脚罢了。
当然,这些只是扶桑自己的猜测,至于他为何觉得这种可能性可信,实际还是因为戚长缨身上那些让他看起来命不久矣的症状。
那一次,戚长缨短暂失去了视觉和听觉。
戚长缨以前中过一种叫做“无常判”的诅咒,此咒会蚕食人的血气让人身体逐渐虚弱,再慢慢侵占他的神经令他失去五感,最后失去生命。
虽然后来戚长缨恢复了属于赤邪的完整力量,冲破了诅咒,但出自七月半之手的诅咒有一大特点,便是中咒后无法尽解,就算当时解了诅咒脱离了生命危险,咒痕也会刻印在此人灵魂里无法抹去,这辈子都得带着七月半的影子。
这种咒痕相当于一种烙印,平时对人没什么影响,但只要下咒人有心唤醒,咒痕便会带着诅咒的力量卷土重来。
但咒痕终究只是“痕”,远达不到诅咒的完整效果,换句话来说,就是它要不了戚长缨的命,只是症状看着吓人,就算真能靠这一点一滴的损耗把人拖死,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显然,戚长缨身上出现的一切异常,都是有心人的刻意吓唬。
那么事情就变得有点耐人寻味了。
无常判虽然是七月半所创,但戚长缨当时中的这咒是被人提前存在人偶法器之中的,法器都是用七月半骸骨炼出来的,法器里的咒自然不可能是他自己所下。
这代表下咒的人是这套法器的制作者,而此人也活到了一千年后。
扶桑以前就思考过,这套法器的制作者绝不会是普通人,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有分解炼化半神骸骨的本事。
可一千年前,谁有这能耐?
不能是师父,也不能是七月半本人,但千年前的冥道同现在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入道者虽然多,但在诸葛家的带领下能出头的都是庸才,唯一让溯离觉得天分不错也肯努力、未来能成大器的人,只有诸葛家那个温和如水的姑娘。
无论当年与今日躲在阴暗处策划一切的人是不是她,扶桑至少能够推测并确定一件事,那就是,那个人活到了今日……倒也不能称人,毕竟能从一千年前藏进催行门里苟到现在,那家伙必然已经离人挺远了,只怕对方不仅是鬼,还靠欺骗后人往门里投喂怨气,在一千年间一口一口给自己喂成了赤邪。
这样一来,诸葛明韵给扶桑从催行门附近收集来的那些怨气为何都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冥息的味道,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惜那家伙费尽心机成了赤邪也没什么用,看起来,它出于某种原因,并不能出那道门,否则它早在诸葛蔺献祭那夜就该钻出来了,但它明显没能做到,现在看来,他最多只能分一缕神魂出来附在别人身上做一些精神污染,或者耍一点阴招。
沿着这个思路去想,扶桑意识到,这个藏在门后的控局者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想办法让戚长缨去死。
千年前的屠杀是,当初的赤邪献祭是,现在也是。
看来,它出门的关键点在戚长缨身上,只有戚长缨死了,它才能得到它想要的,才能光明正大地从门后走出来。
结果,它做了这么多局,却一样没能成功。
至于为什么,扶桑的理解是,当年它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命格想要抢夺戚长缨的命格,结果当年的局被七月半半路截胡没能做全,戚长缨没能死成,它也就没能得逞,以至于它现在为天道所不容,只是个徘徊在天地人间以外的局外人,只能躲在这道单另开辟出的空间里苟且偷生。
现在,催行门开了,它的机会又来了,但不知什么原因,戚长缨的献祭又差了那么一点,他竟活了下来,变成了诸葛七。
只有戚长缨彻底死了、身魂皆灭,它才能走出那道门、光明正大地拥有一个行走天地间的资格,可惜就算门开了它也没法隔空出手弄死戚长缨,只能从外面的人身上想办法。
倒也不怪它,毕竟,在门里熬了一千年不得出,事事只差半步,换谁都急。
这样看来,它逼扶桑再入催行门怕也是计划的一环。
按它的思路去想,扶桑能被它蛊惑着杀了戚长缨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它怕是会想办法在扶桑进入催行门后用点什么办法控制住他,暂时顶替他的身份,出去自己想办法。
它分一缕神魂蛰伏在扶桑体内这么多天,怕是已经借扶桑的眼睛了解了他的性格、熟悉了他的关系网。扶桑待人向来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要避开和他特别熟悉的人,随便演一演不是难事。
在心里理清一切,扶桑却不能宣之于口,因为他知道它在听。
他便只能一边在行为与语言上误导对方,一边自己默默安排一切。
他把戚长缨塞进急案里,让刘东风多给他安排点工作,顺便半商量半威胁地以“看护教导”之名让刘东风时刻盯着他教着他,以减少他走后戚长缨有空跟冒牌货单独相处的风险。
再把要给戚长缨的法器的攻击性炼到极致,让他有自保的手段,将唯一能够伤害他的蛇骨钉也变成他手中刃的一部分,提醒他绝不要轻易交出。
扶桑把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最后,在让戚长缨陷入沉睡前,他附在他耳边,最后和他说了一句话:
“记住我是谁。”
他不能将话说的太明白,但他相信戚长缨足够聪明,不用说也能明白。
戚长缨的记忆,他早就该还了。
至于为什么拖到这最后一刻,扶桑自己也说不清理由。
可能,他还是太过留恋生来就爱他的诸葛七。
他和诸葛七之间简简单单,没有那些复杂的过往。当这个人挡在眼前黑纱被掀开、毫无阻碍地看见这世界的第一眼,就是他的脸。
他没出过那座山,他什么都不懂,他像个懵懂的新生儿,唯一会的只有爱他。
他是只属于扶桑一个人的。
如果可以,扶桑想什么都不教他,什么都不给他,什么都不让他做,就日日把他带在身边,控制并拥有他的一切。
但,在这个人默默流着眼泪说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的时候,在他为这份爱不安自卑的时候,扶桑还是心软了。
他给了他想要的,给他安全感,给他作为正常人的一切。
可是,即便诸葛七说再多次爱他,即便向他明确态度无数次,扶桑也还是迟迟没有给他那份能让他变得完整的、属于戚长缨的记忆。
他不想戚长缨回忆起那些过往,不想让他再次体验他们之间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害和纠缠,不想让他想起溯离带给他的千年孤寂,不想让他想起扶桑带给他的屈辱。
直到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刻。
扶桑要一直骄傲,他不可能去面对戚长缨想起一切后可能拥有的那些反应。
任何一瞬的犹豫、复杂、挣扎,他都不要。
如果戚长缨要给他的是远离和杀意,那就让仿冒品去受。
如果戚长缨真的如他所说的那么爱,那就一定能认出从门后走出来的人与他爱人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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