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门外,无数鬼魂,生前各怀千种怨恨,死后犹抱万般不甘,此刻却难得齐心协力做着同一件事——


    石门发出低声沙哑的响声,竟被内外之力逼得强行走向闭合。


    但黑茧剥离,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冰冷黏腻、如毒蛇般的冥息再无阻碍,巡视领土一般朝各处游蹿而去,原本被困在茧中的人影缓缓舒展身体,将脖颈扭至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诡异至极的角度。


    而后,黑发散落,露出其下她苍白的面容。


    溯离记忆里的诸葛萁玉是个温柔娴静的姑娘。她小小瘦瘦的,坐在比她大一圈的木轮椅上,身上浅绿色的衣裙像是春季阳光下舒展的荷叶,她从不跟人红脸,无论何时都是轻声细语的。


    如今,过去一千年时光,人皮下不为人知的一面也终于暴露。


    她长发散落着,露出的小脸惨白如纸,大大的眼睛几乎全是眼白,唯眼珠中间落一小点墨色,偏嘴唇如血一般红,唇角高高扬着,几乎挂到了耳下,一身宽大红衣倒和唇色十分相衬。


    先前没有注意,此刻仔细看,扶桑才发现她身上的衣裙竟像是喜服制式。


    “七月半……”


    她看着溯离的方向,缓缓眯起了眼睛,像是盯准了这天地间唯一的猎物。


    明明嘴唇是笑着的,她眼里却满是恨意:


    “……七、月、半!!”


    扶桑没有吭声。


    他就静静看着诸葛萁玉发疯,看她像是某种爬行动物一般张着利爪手脚并用地从逐渐消散的黑茧中爬出来。


    一边靠近,她一边扭着脖子说着:


    “你想关门?你用自己困着我不让我出去?可这样一来,你也出不去了。七月半,若你将这门彻底关合,我们都会被驱逐出天道之外,到时,就算再献祭千万人,这门也再打不开了呀……放手吧,放手吧,我看见了,你可还有放不下的东西呢……”


    听起来,诸葛萁玉竟像是在和他商量。


    扶桑却只冲她笑笑:


    “我知道啊。”


    诸葛萁玉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


    “我愿意陪你在这困到天地彻底消亡的那一刻。”


    扶桑笑得眯起了眼睛,满面血色将他这笑容染出几分诡谲:


    “对我感恩戴德吧,小鬼。”


    “你疯了……你疯了!”


    诸葛萁玉忽然尖叫。


    因为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千年前,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干脆利落地戳瞎了自己一只眼睛,不惜献出自己的尸骨也要留下戚长缨的魂魄破坏她本该完美的计划。


    现在……现在又是这样!


    “为什么你永远要坏我的事!!!”


    诸葛萁玉盯着这张令她恨之入骨的脸,她恨不得撕碎他的笑容,吞吃他的灵魂。


    扶桑轻笑一声,冷淡依旧:


    “因为你惹错人了。”


    不知何时,诸葛萁玉以怨气化成的锁链已重新捆缚上扶桑的脚踝,但他不在意,现在也没空去处理。


    他以心头血为祭召来的冥灵,少说也有千万只。


    从咒起的那一刻,不,从他踏进这道门的那一刻,他就没再想过出去。


    他很清楚,自己杀不了诸葛萁玉。


    拥有千年积累、吞噬过无数怨气的赤邪不容小觑,就算被伤了一半神魂,诸葛萁玉也并非眼前手无寸铁的扶桑能够处理。


    那么,如果没法杀,就永远困住她吧。


    扶桑不可能放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不定。时炸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若真有哪天,此鬼想到别的办法卷土重来,那他还得担着戚长缨随时会死的心颠沛流离。


    他不喜欢这种不安定感。


    他更愿意把危机放在自己眼前,时时刻刻看守着。


    如果事情真有脱离掌控的那天,也是他先死。


    他不能确定诸葛萁玉是否会在重获自由后趁着混乱冲出催行门在外拼个鱼死网破,所以在起咒的那一刻,他就以神魂之力将此门彻底封闭,里面的人出不去。为了防止有蠢货进门送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戚长缨现在是什么心情?


    会和当初自己眼睁睁看着他背对自己离开的那刻一样吗?


    他会觉得难过,还是快意呢?


    会觉得痛苦吗?


    会恨吗?还是爱更多?


    扶桑不懂,不明白。


    也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他拖着脚踝的锁链,一步步走近诸葛萁玉。


    脚下好像陷入泥潭,后背仿佛有无数东西在拉扯,他必须拼尽全力抵抗那力道才能勉强走出一步。


    直到下一瞬,他身上所有的阻力都消失。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有那么一刻,扶桑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他好像变成了天空漂浮的一朵云,转瞬又被拽回地面。


    等意识重新变得清醒,他已经摔在了冰凉坚硬的石堆里。


    “……”


    扶桑茫然地抬眼。


    他听到身边有谁尖叫着在喊“三又”,有人来扶他问他怎么样了,碰上他的那只手是粗糙又温暖的。


    ……不对。


    这不对。


    怎么会温暖呢。


    催行门里除了他,哪还有活人。


    好像灵魂被兜头泼下的冷水浇了个清醒,扶桑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围。


    视线掠过一个个熟悉的人。


    他看见霍为的脸,诸葛不惑的脸,诸葛千仪的脸,诸葛明雅的脸,刘东风的脸……


    “我为什么会在这?”他就近抓住霍为的衣袖:


    “戚长缨呢?!”


    霍为哪里知道?


    她只知道前一秒这里站着的还是戚长缨,后来戚长缨突然一言不发向前走去,她还没来得及问,再下一瞬,眼前人就换了,变成扶桑浑身是血地摔在地上。


    但她一时片刻没法组织语言。


    不过没事。


    扶桑已经不用听她的解释。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戒指正贴在他指根,微微发烫。


    他知道是为什么了。


    扶桑攥紧手指,他紧咬着牙,撑着身下的碎石块站了起来。


    他不顾身边人的呼喊劝阻,扑向了废墟上的那道门。


    毫不意外地,即便两扇石门离闭合还有一段距离,他依旧被红光死死拦在了外面。


    这是他自己下的禁制,一开始就没留余地,以至于此刻化为了阻拦他自己的天堑。


    他抬手捶打着空气墙,有那么一秒,他好像从眼前暗红的混沌中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


    “戚长缨……!”


    扶桑对着一片巨虚无发疯,等到嗓音嘶哑、身体也因失血过多没了力气,他才缓缓低下头,额头贴着空气墙,却是突然耸肩笑了。


    ……恨。


    好恨。


    为什么无论他再怎样处心积虑地算计,都逃不过这个结局。


    第三次了。


    戚长缨,这是你第三次选择离开我了。


    一次比一次深。


    一次比一次疼。


    第166章 故人/19


    戚长缨很早就知道扶桑琢磨着想要离开他。


    这种“离开”,并不指分手,或别的什么。


    他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他的“爱”。


    在“爱”一事上,扶桑不会说,也不会做,他喜欢什么人或物的方式是一味索取和占有,是圈地盘似的将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打上只属于他自己的烙印和镣铐,是将人永远困在自己身边,疯魔一般宣誓主权。


    他以前对待戚长缨便是如此。


    后来,他懵懵懂懂地摸到了“爱”的边缘,但在常年无人引导的情况下,他的理解终归还是出了偏差。


    他发现了一味索取和占有或许是错误的,所以开始走另一个极端。


    他要为戚长缨付出一切,他要把他从戚长缨身上强抢来的都还回去,伤到过他的就为他伤,还不回去的就用旁的来偿。


    又或许是他一直在跟曾经身为溯离的自己较劲。


    既然诸葛溯离为戚长缨死过一次,那他也要,不仅要,还要更狠绝,更轰轰烈烈,更刻骨铭心。


    戚长缨没法改变他的想法。


    不管他说再多遍、说得再真诚恳切,扶桑都听不进去,都不会信。就像无论戚长缨怎样对他说爱,他都会有那么一丝的犹疑。


    这不怪扶桑。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虽然扶桑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最没有安全感。他很不愿意尝试新东西,喜欢吃的东西就一直吃,用惯了的东西就一直用,就算有一天这玩意坏得没法继续使用,他也会选择找个一模一样的替换上。


    爱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崭新的、超出他认知的概念。


    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不过他愿意为戚长缨去尝试、去触碰、去感受,就已经是迈出了很大一步。


    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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