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当真愿意死呢?”


    戚长缨开口打断了扶桑的话。


    说完,他便将扩音器还给刘东风,自己抬步朝结界走去。


    刘东风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抬手拉住他,却被戚长缨轻轻挣开。


    本家大宅外面这圈结界是扶桑亲手改的,谁也打不开,谁也进不去。从他们收到定位信号到场试图营救时就已经有人在尝试破界了,但直到现在也没什么进展。


    戚长缨没关注他们,自顾自靠近结界,抬起左手,手掌与结界表面缓缓贴合。


    很快,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开始微微发烫,属于扶桑的气息散出一缕,渐渐与结界之势融合。


    下一瞬,抵在戚长缨掌心的力道骤然消失,这代表着结界的接纳。


    于是他抬步,轻松跨进了那道拦住所有人的“门”。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那边的扶桑。


    他一步步走近那个人,同时,他扯下腰间的蛇骨钉,将其恢复至正常大小,用钉尾最尖锐的部分抵上了自己的侧颈:


    “你说过,这把钉子用我的血炼了一千年,只有它能令我身魂俱灭。”


    戚长缨的动作吓住了所有人。


    扶桑下意识放松了扣着诸葛千仪的手,以至于诸葛千仪有些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大口咳嗽喘。息着。


    结界外的灵监局众人更是脸色苍白,毕竟,如今催行门还大开着,如果真如扶桑所说,这边戚长缨一死,门后的赤邪立刻就会冲入人世。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谁能在赤邪手下活过一息?


    “冷静一点,扶桑,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不愿意和我商量,如果你今天一定要见血,那么,先见我的。”


    “……”


    扶桑像是有些气笑了。


    他盯着戚长缨的动作,冷冷地扯了下唇角:


    “长本事了,出息了,戚长缨,敢威胁我了?”


    戚长缨冲他笑笑,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这是唯一能威胁到你的东西。做将领的,该懂得在一场战役中利用好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


    “嗯,说得挺好,也挺对,但你敢吗?”


    扶桑面上没什么情绪,可能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戚长缨这威胁只能是威胁。


    这一钉,戚长缨绝不敢落:


    “你身上挂着你身后、乃至这世上所有人的命。你当过赤邪,知道赤邪有多恐怖的力量,也知道如果那些力量全部用于作乱会有多大杀伤力。


    “你不敢死,戚长缨。


    “当时,你可以为了世人而死,现在,也必然会为了世人而活。”


    扶桑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因为戚长缨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永远把自己放在最末,把旁人放到最前,什么事都先以旁人为重。既然他以前能够为了救人离开,现在,也能为了救人留下来。


    “……世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戚长缨轻飘飘一句话,打乱了扶桑所有预防。


    他微微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有些累了:


    “我这一生,死过两次,一次因自己,一次因世人。你说过,证明我爱你的方式是为你死,那么扶桑,我愿意为你再死一次。”


    钉尾刺破了戚长缨颈侧的皮肤,有血滴自伤口滑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你说得对,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在乎了,所以,就算我死后整个世界都因我覆灭,又与我何干?左右,我也没有来世了。”


    他直勾勾望着扶桑的眼睛:


    “如果你现在做这些错事是为了让我活下去,那我就赶在你走错前,让你看着我死在你眼前,让你要做的事失去全部意义。


    “扶桑,你知道的,我不说谎,我说到做到。”


    “……”


    二人相对而立,沉默片刻,扶桑突然垂下眼笑了。


    他很少有笑得这样开怀的时候,或许是没想到自己随心所欲了一辈子,却在此刻被人威胁拿捏,他这笑意中多少有点自嘲的意思。


    戚长缨眸色却是未变,就静静地看着他,手中蛇骨钉的尾尖依旧刺在颈侧的皮肤里。


    “行,算你赢了,戚长缨,钉子放下吧。”


    扶桑把手边的诸葛千仪拎起来,用力朝空旷处推了一把,算是一种妥协。


    他嗤笑一声,语气多少是带了不悦的:


    “我倒是没想到,给你的法器最后变成了用来威胁我的刀。”


    “我很高兴。”


    戚长缨轻轻抿了下唇角,却没有掉以轻心,只放轻声音道:


    “……到我这里来,扶桑。”


    “你在叫狗吗?”扶桑轻嗤。


    但,话是这样说,他还是抬步朝戚长缨走了过去。


    看扶桑如此顺从,好像真的冷静下来卸去了一切攻击性,戚长缨才松了口气。


    他微微弯起眼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扶桑。


    “放手。”走近后,扶桑盯着他已经染了一片血色的脖颈。


    戚长缨这才听话地拿开了长钉。


    见状,扶桑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而后,他抬手,像是要去拽戚长缨的衣领,和他清算刚才的威胁,又像是要去夺他的长钉,以断了他再拿伤害自己为威胁的手段,又或者只是想给他一个拥抱。


    但他并没能碰到任何东西。


    因为在那之前,戚长缨先攥紧他的手腕将人猛地扯向自己身前,同时握着长钉的右手简单挽了个花,等再次被看清时,它已经化为一把长戟,自扶桑腹部穿出。


    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诸葛千仪尖叫出声。


    结界外的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戚长缨背对着他们,将他们的视线挡去大半,在他们眼里,那两个人在做的,像极了一场亲密的拥抱。


    但只有当事人知晓,弑神锥正以堪称恐怖的速度抽离着扶桑的生命力。


    他身前的戚长缨眼中再无半分情人的温柔缱绻,甚至只剩了冰川般的冷意。


    而后,习惯性轻轻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同时微微低下头,轻声告诉面前的人:


    “你一点也不像他。”


    第164章 复盘/17


    “你是太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催行门内一片暗红色虚无之中,五条深黑锁链不知从何处探出,缠住扶桑的四肢与脖颈,将他悬于半空。


    如此被动的状态,扶桑却不觉半分窘迫。


    他只微微勾着唇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抬眸望着不远处那个与他相对的、被困在牢笼中的人影。


    与其说是牢笼,不如说那是一只巨大的茧。


    那茧并非死物,它悬在半空,缓缓搏动着,像一颗坏死了却还在挣扎的心脏。无数粗细不一的黑色丝线缠绕成它的壳,那是怨气到达一定浓度后特有的质地——黏腻腥冷,像无数条被拧在一起的血管。


    在雾线交错的空隙间,能看见里面有暗红的光在游移,依稀勾勒出一个人影。


    那人头发披散、随风飞扬着,身上血红色的宽大衣袍被困在茧中,像是时刻准备着破茧而出的蝶翼。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嗯?诸葛萁玉?”


    话音刚落,那黑茧猛地震颤一下,如心脏忽然剧烈的起伏跳动,带得空间内的气息都有一瞬的颤动。


    扶桑缓缓挑起一边眉梢。


    第一次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是在扶桑刚从本家废墟里爬出来没几天的时候。


    扶桑是个情绪非常淡薄的人,除了戚长缨,很少有人或物能掀起他的情绪和感受,但那几天,他却频繁觉得焦虑、躁动不安。


    当时,戚长缨变成了诸葛七回到他身边,几天后却出现了身体衰败的症状,扶桑便以为是这种失而复得却将复失的危机感搅乱了他的心绪。


    但越到后来,扶桑越觉得不对劲。


    真正确定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身体或精神,是因为他和戚长缨拿到骨锁后在机场候机准备回京城时、他靠在戚长缨身上做的那个短暂的梦。


    那个梦里,戚长缨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样子,冰冷、残酷,带他回忆了他最不愿想起的画面,还用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威胁他、刺痛他。


    好像他们习惯的角色位置完全颠倒,一切都失控成了最让扶桑恼火的模样。


    这实在太异常。


    结合前段时间莫名其妙愈演愈烈的情绪波动,扶桑很快确定了,这些都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有脏东西在试图调动他的情绪、有针对性地给他制造恐惧和焦虑。


    于是扶桑开始回忆,对方暗暗给自己引导的方向究竟是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有过的那些焦虑不安甚至噩梦都指向“再次失去”。


    诸葛家少司活不过22岁,而当时戚长缨已经有了身体衰弱的表现,眼见着就离死不远了,为什么对方还要反复在潜意识和梦境里给扶桑加深这种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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