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这里,可是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法离开这里,他只能游荡在这狭窄阴暗的巷子中,驱赶着走进这里的路人。
后来,他才想起来,这里是他一切噩梦的起点,他曾在现实和无数个梦里看见那些混混的笑脸,还有远处拐角后那个缩头缩脑的孩子。
也想起来,他闹了个大笑话,学别人见义勇为没成,反倒被推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听了一通刺耳的奚落嘲笑。
如果他是这段剧情观众,也会觉得剧情里的自己是一个懦弱的失败者、悲惨的可怜虫。
可是,
可是……
“对不起,哥哥,是我不够勇敢,我当时太怕了,我没敢留下,也没敢回来扶你,是我太胆小了,是我没有担当,我怕他们抓住我,我怕你怪我给你找了麻烦后自己跑掉,真的,真的对不起……我至少应该回来说句谢谢你的,哥哥,我当时以为我完了,还好你路过,还好你肯理我,过来替我出头……”
这些话落在米敢耳里,令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仿佛通过他抓住了记忆的线头,轻轻一扯便带出一串往事。
男孩的脸与脑中逐渐复苏的记忆重合,米敢张了张口,说出的话却不是怪罪,而是有些不可置信:
“我……帮到你了?”
“……”田岭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他大口呼吸好久,等到抽噎好一点,才断断续续道:
“我那天包里揣了一千块钱,是我妈让我带给我奶的……我,我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那钱,不然我妈一定会打死我的,所以,所以我跑了……还好,还好有哥你,出手帮我,我那天之后真的一直在后悔,后悔我不该自己跑了,后悔我事后至少应该回来看看你、问问你好不好、帮你处理一下伤口、说句谢谢你,但我……”
田岭抽噎着,努力许久才道:
“我……我不敢……”
“不敢”。
这两个字,米敢再熟悉不过。
他张张口,看着面前那双和当年的自己不同又相似的、怯懦闪躲的眼睛,然后,本能地,给了他自己一直期待着、却从未得到过的一句:
“……没关系。
“不勇敢,也没关系的。”
心里好像有什么郁结随着这句话静悄悄地解开了,米敢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甚至冲田岭笑了笑:
“……我有帮到你就好了。”
这话说完,米敢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刘涟看着他,知道这是冥灵的执念得到化解的表现。
他松了口气。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轻松。
一个真的没再逃避、勇敢地面对了自己的梦魇,说出了心里的歉意和道谢,另一个竟也愿意赠他一场释怀,放过他,也放过了自己。
心里积压了多年的大石落下,田岭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聊表安慰,一边回头去看旁侧的戚长缨。
戚长缨靠在墙边,低着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他们这边发生的事。
对此,刘涟心里有底。
行动开始的前一晚,刘东风提前跟刘涟交代过,说他七哥的身体不太好,这两天总会出现失去视力和听力的情况。所以,如果任务途中戚长缨病发,刘涟需要及时察觉他的异常并照顾好他。
眼见着米敢这边差不多了,刘涟想去看看戚长缨现在怎么样。
可在转过视线的前一秒,他眼尖地瞥见米敢趋近透明的身形中似乎有一缕黑气一闪而过。
与之同时涌上心头的,是一股刘涟从未感受过的、极为恐怖强烈的不安。
耳畔好像掀起一片尖啸。
黑气如闪电一般游蹿向旁侧的戚长缨。
那一瞬间,刘涟几乎没有思考,他抬步奔向戚长缨,边从袖中抽出一物。
在黑气触碰上戚长缨的前一秒,他用身体护住他,同时抬手用法器挡在自己身前!
巨大的冲力令刘涟控制不住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到了戚长缨身上。
戚长缨下意识抬手扶住他。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风。
“怎么了……?”戚长缨低声问。
“……”刘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就算回答了,戚长缨也听不见。
他咬着牙,手持一把小臂长短的黄铜细剑,死死挡住那缕黑气的入侵。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飞速跳动的声音,响在耳边,震耳欲聋。
几个呼吸间,冷汗已经自他额角流淌下。
米敢的身形已经彻底消失,田岭听见动静转头看清了他们这边的情况,吓得尖叫着贴上了墙。
一直等在巷口附近的刘东风和霍为听到这声惨叫,忙冲进来查看情况。
待看清刘涟和他身前那缕气息极为危险霸道的黑气,刘东风脸色巨变,忙掏出法器朝刘涟奔去。
可在那之前,黑气已如利刃般又逼近半步,刘涟的手腕微微发着抖,眼看着就要脱力松手——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时,身后有人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
戚长缨虽然看不见听不见、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全部感知,但他似乎能隐约猜到此刻发生在身前的事。
他握住刘涟的手腕,与他一起握紧手中的黄铜细剑。
他也借刘涟的手感受到了攻击所在的位置,于是下一瞬,腰间弑神锥随他心念而出,像破开一层薄纸一般,轻松绞碎了那缕异常凶猛的黑气。
拼尽全力抵抗的力道瞬间消失,刘涟向前踉跄一步,被戚长缨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他抬手擦擦自己脸上的冷汗,顺带低头查看一眼自己的法器。
这是刘东风花了大价钱请本家前辈炼给他防身用的,品质已属上乘,如今,细剑表面却已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裂缝。
如果刚才再多撑一会儿,这法器怕就要彻底碎掉了。
刘涟暂时顾不上心疼,他把细剑塞回口袋里,看了一眼已去查看田岭情况的霍为,又看向朝自己奔来的刘东风。
刚经历过生死关头,刘涟来不及后怕,也来不及感受劫后余生。
他抓住刘东风的手臂,先着急道:
“爸!七哥,七哥发病了!”
“好,好,我知道了,你有没有……”
刘东风刚把一切收进眼底,此刻脸都被吓白了。
他哪还能顾得上戚长缨?他先上下打量刘涟一眼,还没来得及确认孩子是否无恙,口袋里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发出了烦人的铃声。
刘东风骂了一句脏话。
他的手机里放着两张卡,两张卡的来电铃声不同,一张私事,一张公务。
此时的铃声正是来自不接不行的灵监局。
刘东风握握刘涟的肩膀,算作安抚,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滑了接通:“喂?我刘东风。”
也不知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令刘东风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差了点。
等一个短暂的电话打完,他的眉头已经紧锁。
“坏消息。”
挂了电话后,他闭眼深深呼了口气,兀自消化片刻后,他抬眸扫视一眼在场众人,宣布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
“诸葛千仪失踪了。 ”
第162章 星夜/15
“失踪了?!”霍为搂着田岭,一边拍着背安抚小孩一边问:
“怎么会失踪呢?千仪不是好好在本家待着呢吗?本家人现在都住一起,周围又是明雅姨又是那些大前辈的,她能跑哪去?别是她出去玩了,你们大惊小怪草木皆兵吧?”
“……你也说了,本家人都住在一起,哪里有个风吹草动都知道,这么个大活人跑出去玩,怎么可能一声不吭?”
刘东风脸色复杂,一时连刘涟都顾不上关心,心情沉重地说出了那个电话的后半部分:
“在她失踪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诸葛扶桑。”
“……”霍为眉头紧锁。
她知道刘东风是什么意思。
扶桑早就跟他们预告过,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保住戚长缨的办法,他一定会对诸葛千仪下手。
但……
霍为攥紧手指:
“不可能,三又就是嘴上狠,他不会做这种事的,小将军也不会允许他做!”
“你相信他,我也愿意相信他,但事实摆在这里,事实就是诸葛千仪见过他后就和他一起消失了,我们不能不往最坏的情况想。你我都知道他那性子,本来就疯,一遇到戚长缨就更疯了,为了这位,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事情走向了刘东风最头疼、最不愿意看见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回去再说吧,霍为你带上那孩子,我和小涟管戚长缨,先回总局。”
-
戚长缨这次病发的时间格外久。
事实上,他第一次失去视力和听力时,症状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之后,每病发一次,时间就会变得更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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