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岭还站在原地,将他刚才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收到邀请,便半信半疑地把手交给了他。


    戚长缨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前,低头轻声和他说“别怕”,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和刘涟一起把他带去了米敢身边。


    小巷里,属于米敢的尘埃通过戚长缨的引导轻轻附着在了田岭双眼。


    田岭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听戚长缨低声说:


    “睁开眼你就能看到他了,别怕,也别跑,把你想告诉他的话说给他听,给他一个交代,也给你一个交代,好吗?愿意答应我,就点点头。”


    田岭攥着拳,默默在心底给自己打气,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戚长缨这便缓缓挪开了手。


    天光重新进入田岭的眼睛,他看见了自己眼前细碎的光点,还有墙角处凭空出现的、正坐在墙角抬眼看着他的人。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重合。


    无论是回忆还是梦境,田岭给这张脸填上的表情都是愤怒和失望,可等真正见到了,事情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米敢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面上没有太浓重的表情,只有淡淡的茫然。


    虽然做足了心里准备,可真到这一刻,田岭还是控制不住想转身逃离。


    即便没有愤怒,他也不敢被这双眼睛注视。


    他的腿脚和灵魂都不听使唤,他本能地想逃,但这次,有人替他拦住了他。


    “别怕。”刘涟在旁边拉着他的手臂,低声道:


    “想说什么,告诉他吧。”


    在两个孩子耳语的时候,戚长缨的视线有点模糊,耳朵也出现了轻微的耳鸣。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于是他无声地退后,在尽可能不影响他们的情况下,靠上了小巷的墙面。


    刘涟投来了关心的目光,戚长缨不想打扰他们,便只轻轻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视力和听觉被一点点剥夺,但戚长缨其实有点庆幸。


    幸好他该做的都做完了,幸好没有在这之前掉链子,幸好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失去感官其实并没有太多缓冲时间,在耳中世界彻底静默之前,他听见了一道低声的啜泣,还有男孩一句哽咽的:


    “哥哥,谢谢你当时愿意帮我,你真的很厉害很勇敢,我,我不该撇下你自己跑掉的,是我懦弱,是我错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第161章 释怀/14


    米敢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在编排一部很失败的剧本,剧本里描绘的演员和剧情都是如此不尽人意。


    父母对他的要求很高,却没时间教导陪伴他,就那么放任他一个人摸索着成长,如果他没有走上他们预定的道路,还要回头怪他为什么没有长成他们期待的模样。


    上了学,他也是班级里的边缘透明人物,不敢参与进集体,不敢交朋友,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举手回答问题。


    常有人说他父母给他起错了名字。


    他也觉得。


    米敢米敢,怎么到头来什么都不敢。


    他凑合着从小学念到高中,高考考了个凑合的成绩,又升到大学。


    他总能听到这样的话,说他这不敢那不敢,没有一点担当,这样的性格在哪都不吃香,等进入社会,他迟早会因为性子吃亏。然后劝他,让他改,让他外向一点,勇敢一点。


    米敢把这些话听进耳里,可是事情哪有说起来上下嘴皮一碰那么容易,性格又不是错题,说改就能改?


    好在,他这性子还没真正带给过他什么困难,他暂且是安全的。安全就代表他暂时还不需要做出改变,还可以在他的壳子里胆小久一点、躲久一点。


    后来,米敢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在宿舍不怎么和室友交流,所以勉强也能算一个人睡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继续这样孤独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稳度过大学四年,直到某一次公共课,在能容纳几百人的阶梯教室里,一个陌生女孩在下课后叫住了他,说想认识一下他,还主动加了他的微信。


    那个女孩留着齐刘海,及腰长发,皮肤很白,不算很漂亮,但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子里像是盛着星星。


    她是第一个试图闯入米敢世界的女孩子。


    她完全不介意米敢的内向腼腆,反而还会觉得他这样的性格很可爱,说他像个缩成一团的小仓鼠。


    她不会怪他话少,他沉默的部分会由她来填满,她好像永远热情,永远和他有话讲。


    偶尔几次相约出游,女孩带着米敢尝试靠近那些他以前从不曾靠近的热闹,当他和旁人交流沟通的桥梁,永远温柔永远耐心地引导着他。


    再后来,女孩跟米敢表了白,她说她喜欢他,问他愿不愿意当自己的男朋友,和自己谈恋爱。


    米敢当然是愿意的。


    女孩在他眼里就像是闪耀的星星,他早就已经被她的光芒和热情吸引。


    这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也从未拥有过的偏爱。


    他和女孩开始了他们的恋爱。


    虽然嘴上不说,但米敢曾经在心里发过誓,他要一直对女孩好,要对她很好很好,要和她结婚,要喜欢她到永远。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他们能走到永远。


    米敢对这段感情有信心,他相信,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变。


    他的确没有变。


    说来可笑,这段感情失败的原因,也正是因为他的“不改变”。


    事情的起因是女孩在外跟人起了冲突,米敢没有表示,也没有帮腔,这让女孩在外人面前受了委屈、丢了脸面。


    情绪上头之时,女孩跟米敢提了分手。


    米敢虽然不解,但看她哭得那样崩溃,他还是如她所愿,与她分开。


    但他是真的不明白。


    明明女孩在与他成为情侣之前就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样子,当时她说过会包容他理解他,可是为什么,才过了这么点时间,她说过的话就都不做数了,反倒开始责怪他太过怯懦。


    明明自己从未变过。


    破天荒地,米敢第一次主动萌生出了想改变现状的念头。


    只是,要从哪里开始改变呢?


    米敢做事总是犹豫,这次也一样,他有点想要尝试让自己勇敢一点,可迟迟也没有决定好要从哪儿改、怎样改。


    直到有天他走在路上,突然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朝他这个方向喊:


    “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米敢愣了一下,抬眼看,见是四个不良青年在巷子里堵了一个小学生。


    他立刻猜到那小孩的呼唤是为何。


    如果按米敢一贯的处事方式,此时此刻,他应该假装没听到,然后收回视线,快步走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就在低头离开的念头涌上、并即将占据心头之时,他耳边忽地传来分手前、女孩流着眼泪在他面前控诉的模样。


    “我要的是男朋友,不是影子,不是跟班!你平时这样也就算了,至少在我面前,你能不能有一点保护欲,能不能勇敢一点,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说两句话?!


    “你到底能不能主动去保护点什么?!”


    ……


    等回过神,米敢已经攥紧拳头,抬步走向了那个孩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勇敢。


    可惜,结局并不算好。


    米敢懦弱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点勇气也只换来了一通嘲讽和奚落,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摔破的额角,和一副碎掉的眼镜。


    就像是瑟缩在安全屋的动物第一次试探着将腿脚伸向外界,还没踏到实处,却先受到了最恐惧的疼痛与伤害。


    他慌张地把腿缩回来,自己舔舐伤口,从此,再没了试探的勇气和心力。


    米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大约是生病了吧,在那之后,他总是被迫回忆自己的懦弱,在脑中重复播放自己听过的那些伤人的话语,不断地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为什么连一次尝试都没法成功,为什么难得一次的勇敢却换不来一个好结局,为什么自己明明做了一回拥有勇气的人,却还是那么惹人厌,连他帮助的那个孩子都不愿再搭理他。


    难道他真的是一个什么都保护不了的人。


    直到米敢用一把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清醒又决绝地走向生命的最后一秒时,他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他想,如果自己那天没有路过那条小巷就好了。


    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如果,他能保护点什么就好了。


    米敢陷入了长久的、无边的黑暗中。


    等再有意识,他已经回到了那条小巷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又活了,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他再也听不懂过路人在说什么,唯独能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他——这个地方很危险,不要走进来,不要让任何人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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