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黑暗静默的时间越来越久,戚长缨知道,总有一天,这个时间会变成无限长,他会永远失去自己的双眼和双耳,同时可能还会出现一些新的症状,比如触觉、嗅觉、味觉,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次,戚长缨从发病到完全恢复正常,花了近一个小时。
以至于他根本不知道小巷里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尽己所能出手相助。
后来,问题应该是被解决了,因为有人带着他离开了巷子、坐进了车里。
他像一个毫无知觉的摆件,被人引导着挪来挪去,最后安置在了某个地方。
他的安全感暂时只能凭嗅觉获得,他闻到了他这些天早已熟悉的、总局内烟草和空气清新剂混杂的味道。
他在专案组分配给他的休息室里待到身体恢复正常,出去后,他被叫去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见受了惊吓的田岭,然后就如他提前答应刘东风的那样,替田岭模糊掉了那段记忆。
这对戚长缨来讲并不难。
曾经做过七阶厉鬼的他,能很轻松地控制那些尘埃。
他只需要将属于米敢的尘埃从田岭身上剥离,与米敢有关的执念和记忆便会随着离开的尘埃逐渐从他脑海中淡去,当然,戚长缨不会完全抹去它们,否则田岭在米敢之事上学到的一课将毫无意义。
算来,戚长缨还是第一次尝试将尘埃从人身上剥离。
他以前只拿物件和小动物做过试验,事实证明,这操作是可行的,也不会伤到身体,但尘埃离去时能够带走记忆淡化羁绊终究只是戚长缨自己的推测,虽然他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但毕竟小动物不会说话,理论无法真正得到证实,后续如何,还得观察再说。
由于记忆和羁绊源自灵魂,抹去时难免会有点影响精神,结束后,田岭疲倦难耐,很快就睡着了。
戚长缨把他交给了总局的相关部门负责人,对方会负责将小孩安全送回家里,并编好理由向他的家长交代。
做完这些,戚长缨原本想去找刘涟了解一下事件始末,但他去到专案组常用的会议室,却见里头是空的。
别说刘涟,他连刘东风和霍为都没有找见。
最后还是他给霍为发了微信问她在哪,霍为这才过来找他,带他去了三楼。
一路上,霍为简单给他讲了在他病发期间发生的事情,包括米敢的释怀,还有从米敢即将消散的魂灵中游蹿出来攻击他们的那一缕黑气。
“那是冥息。”
等霍为讲完,戚长缨皱眉道:
“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缕等阶极高的冥息。它不是碰巧出现,它是冲着我来的。”
“极高?”霍为眨眨眼睛:“有多高?”
“七阶。”戚长缨答。
“……赤邪?!”即便有个“极高”在前,霍为也没想到能高到这种程度:
“世上不就只有你一只赤邪吗?”
戚长缨摇摇头:
“恐怕不止。前几天,扶桑进了一趟催行门,他说门里还藏了另一只赤邪。只是这个解释起来有些麻烦,等有空我同你细说。”
“啊……”听到“扶桑”二字,霍为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戚长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丝情绪变化,心里蓦地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面上也跟着变得凝重了些:
“怎么了?”
“……”霍为抿了抿唇。
她推开了三楼尽头的会议室,叹了口气:
“你听他们说吧。”
-
诸葛千仪是被林间的鸟叫声吵醒的。
风吹过,还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昏迷前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扶桑的脸。
诸葛千仪记得自己当时是因为在屋子里闷了几天,心里堵得发慌,所以想出去走走透透风,结果走着走着,遇见了和诸葛明雅母子一起回来的扶桑。
诸葛千仪的母亲诸葛明韵在催行门一事中闯下大祸,是唯一还活着的主谋,如今已经被押进灵监局牢狱中等待审判,诸葛千仪至今都没能见上她一面。
诸葛千仪已经为这件事难受许久,如今她遇见了当时被算计拖累进局中的当事人之一诸葛扶桑,自然有许多话想与他说。
于是诸葛千仪提出想和他聊一聊,正好两个人都还没吃晚饭,她就想着先找点东西吃一吃,说说话。
谁想诸葛千仪在去餐厅的路上就失去了意识。
她感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没往前走几步就倒在了地上,身边的扶桑却一点不觉得惊讶,反倒还悠哉地蹲在了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对上他的眼睛,诸葛千仪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抱歉啊,我也不想的。”
扶桑神色淡淡,手指夹着香烟吸了一口,再叹出烟雾,将它们散在风里:
“但我实在没办法,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能换他。”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诸葛千仪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这该怎么办,嗯?”
听到这句话,等再睁开眼,诸葛千仪看见了一片晴朗的星空。
身下的触感冰冷又坚硬,扫视一圈后,诸葛千仪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本家废墟。
脑中最后一点迷雾也彻底散开,诸葛千仪睁大眼睛,撑着身下的石板坐起身来。
周边空气带给她的感觉让她难受得要命,仔细分辨过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双眼这便闯进一抹猩红血色。
她竟在催行门前。
这道门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血腥味和极重的怨气源源不断自门后溢出,几乎要将诸葛千仪吞没,仿佛下一秒就要卷住她将她吞吃入腹。
她下意识想要远离,她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想从这块废墟中爬出去,可不知是晕劲没过还是心跳太快脚步不听使唤,她还没走两步就崴了脚,重新摔回了石堆上。
膝盖在石块上磕得生疼,诸葛千仪吸着凉气,捂住膝盖忍过痛意想重新爬起来,谁想刚一抬眼,她视野中便多出了一双黑色靴子。
“你……”
诸葛千仪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看到一双长腿,还有宽松衣摆勒进腰带里勾出的一把细瘦的腰,以及那张苍白的、在黑夜和阴影里多出几分阴沉的脸。
她怕得磕磕巴巴:
“你……你想干什么啊?”
“想干什么?”
扶桑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弯腰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拎起来,自己坐到她身边,语气不带情绪,十分平淡:
“你这条命能做什么用,有人告诉你吗?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诸葛千仪看了扶桑一眼,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索性就摆烂坐到他身边,试图以语言交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她琢磨着扶桑话里的意思,试探着回答:
“给少司续命……?”
见扶桑没有应声,诸葛千仪便大着胆子继续道:
“我听说了,少司就是戚长缨,也知道他活不过二十二岁,但不惑哥不是说你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吗?只要我们把门关上,后面那只赤邪就没法继续作祟、就谋不了他的命了,不是吗?”
“是。”扶桑这话让诸葛千仪松了口气,但也没松太多。
因为他下一句便是:
“但关门哪有那么容易?我随口一说用来敷衍的话,你们也信?”
“……”诸葛千仪哑了。
扶桑瞥了她一眼,送她一声很轻的嗤笑:
“诸葛千仪,我要怎么告诉你,其实你们都被骗了,你们这些每二十来年就死一个的本家女,并不是为了给戚长缨续命。”
夜里起了风,扶桑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令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诸葛千仪看着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问:“……那是为什么?”
“为了供养那只赤邪。”扶桑冷冷地勾了下唇:
“我也是前不久才弄明白,这一千年来,那玩意究竟在谋什么。
“你学过诸葛家家史,应该知道诸葛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坡路的。那会儿是澧哀帝时期,家主诸葛驭入京被奉为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连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
“但这不是他们家祖坟冒青烟走大运的缘故,而是因为他们弄出一种邪咒,能够将本家嫡系女儿的命铺成他们一路走高的垫脚石。
“第一次尝试时,因为不确定这办法是否有用,他们没下死手,只祭了那女孩一双腿,对外称她命苦天残。但只有他们自己家人才知道,那女孩出生时是十分健康的,她从三岁开始坐轮椅,并不是因为她天生不幸。
“她的腿,是被她祖父亲手扭断的,双腿共断七处。她家人用她这一生再也站不起来为代价,去换诸葛家一手遮天的权势和光鲜亮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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