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没回答,而是反问:


    “你和尤念熟吗?经常来看她?”


    “当然,我把她当我亲妈。”


    “见过这个吗?”


    扶桑抬手,两指夹着那枚骨锁。


    等红绿灯的间隙,刘诵回头看了一眼。


    把头扭回去前,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意外:


    “这个怎么会在你手里?”


    “看来是见过。”


    “当然见过!”虽然以前没了解过这种玄学东西,但此时此刻,刘诵对于扶桑的话已经信了一半:


    “这是尤念老师天天戴在身上的东西,我们当时为她处理后事的时候没有找到,听说是被她家人拿走了,怎么会在你手里?”


    扶桑微微勾了下唇,依旧没有回答:


    “你刚说的‘伥鬼’,就是尤念家里人?”


    “呃……?”


    “锁被她的家人拿走了,估计觉得是古董,所以倒手卖了,东西辗转送拍,刚好被我老板买走,我老板,就是这锁的第一任主人。当初,是他把锁送给了尤念。除了锁,他们老头老太太之间还有个相隔了几十年的、没完成的约定,老头执着这个约定,所以托我来找人,现在看来,执着的不仅仅是老头,原来尤念本人也把这锁天天戴在身上?”


    刘诵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一句话汇总的巨大信息量整理好。


    ……这是什么小说剧情?


    “行吧,我彻底相信你说的了,你最好不是在编故事骗我。”


    说着,刘诵又看了眼身旁的诸葛七: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那您也是……?”


    诸葛七冲他笑笑:“我不会这些,我是陪他来的。”


    “……”


    得。


    刘诵的心彻底死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不过很快就整理好心情重新出发:


    “关于这把锁和尤念老师过去的事,我还真不知道,她不和我们讲这些。作为她资助的学生,我也只稍微知道些她家里的事情。


    “她家算是最早在柳儿坡这边扎根的人,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尤念老师一辈子没结婚,在她们那个年代,属于最早一批有文化的人,后来她去外面学成,没留在外面,反而回了家乡,当了老师。因为她不结婚,家里人看不惯她,她和家里的关系不太好,互相不怎么联系。


    “老师一辈子省吃俭用,后来有了点积蓄,就自己办了一座小学校。当时柳儿坡很穷啊,好多人家的小孩都上不起学,尤念老师就不收学费,一个人又当老师又当妈,供出去好几代学生。后来时代好了,柳儿坡的经济也起来了点,有了上头扶持,建了更多正规的学校、更好的老师,老师就不干了,自己做了点别的营生。


    “但她就算自己不当老师了也没放弃她的事业,她拿攒下来的钱去资助像我们这样有困难的学生,又供出去好多人。”


    说到这,刘诵又忍不住叹息:


    “至于为什么说她家里人是伥鬼呢……她家里人总想往她身上刮点钱下来,说她有钱不贴补家里,反倒拿出去供别人的孩子,不孝顺,是白眼狼。


    “她年轻的时候就一直挨这样的骂,后来老的死了,小的生下来,自己没出息,就想着赖着她吸她的血,想着反正老师没有孩子,有钱资助学生肯定自己也有钱,但其实老师自己的日子过得很清贫,她的钱都花在资助上了,自己就住在一栋几十年前的破楼房里,也没个人照顾,家里的亲戚只会骚扰她问她要钱。


    “我们这些受她恩惠的学生看不下去,正好这些年看望老师的时候都互相认识、联系上了,就商量着谁来照顾老师,把老师接到大城市去安享晚年。但老师不肯离开柳儿坡,我们又四散在各个城市,最后没办法,就一起出钱,把老师送到最好的养老院,让她也享享福。


    “老师说她有福气,有这么多没血缘的孩子想着她,但其实我们才是有福气,如果没有她,我们哪儿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年前的时候,老师走了,那会儿我没能回来,是那些哥姐赶回来帮着收拾她的遗物,结果过去的时候,养老院那边说老师家里那些小辈已经来过一趟了,值点钱的都拿走了,包括那把锁。这把我气得哟……后来姐姐哥哥们找到她家里人要说法,结果人家两手一摊,耍赖皮,说没了,卖了,你说这有什么办法?”


    刘诵开着车拐进墓园里。


    扶桑漫不经心听着,边抬眸打量着窗外。


    他在丧葬业也算半个内行人,天天跟生死打交道,自然也看得懂墓地好坏。


    刘诵这些人是真对尤念上心,这墓园环境和风水很好,尤念的墓又在最贵的一片区域,墓穴位置和墓碑用料都很不错。


    过去时,扶桑终于在尤念的墓碑上看见了她的样貌。


    一个面相十分慈祥温和的老人,身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留着一头几乎纯白的短发,对着镜头笑得眯起了眼睛。


    刘诵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从后备箱里拎出来,打水替尤念擦了墓碑,整理了香炉,又放上新鲜的水果和甜点,边跟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大概是讲自己一切都好,发展得也顺利,让她在那边放心。


    扶桑也跟着上了一炷香,烧了点纸钱。


    他站在火焰焚烧时飘起的烟尘中,感受到了空气中混杂的冥息,却没在其中找到能够与骨锁残留契合的部分。


    他看向诸葛七。


    诸葛七明白他的询问,无声地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这里没有。


    扶桑垂下眼,思索着什么。


    同时,刘诵好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凑过来,扭扭捏捏道:


    “那个……请问老师在这里吗?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能再看看她,说说话?”


    “?”扶桑微一挑眉:“不在。也不能。”


    “啊?”刘诵看起来有点担心:


    “她不在这里,能去哪里啊?”


    扶桑看着他,嗤笑一声:


    “你接受的倒快,不觉得我是骗子?”


    “不像,我看人还挺准的,我觉得你是真有本事。”


    扶桑凉凉地勾了下唇角,没再搭理他。


    他只若有所思地用指腹摩挲着指节,半晌问:


    “我有个疑惑。”


    “嗯?你说?”刘诵回神。


    “尤念在这小小的柳儿坡做了这么多好人好事,也算有点名声吧?你们当地的报社难道没有采访报道过她?”


    “当然采访过啊。”刘诵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个:“你想看她的采访?”


    扶桑点头。


    刘诵立即拿出手机翻找。


    这一点很重要。


    毕竟,据扶桑所知,关田青可是坚持不懈地找了尤念好多年,如果尤念在他们的家乡有这么高的知名度,网上一搜总能搜到,就算早年网络信息不发达,到了一几年二几年,关田青总不可能还找不到她。


    这其中有点问题。


    “哦,找到了,这也是很久以前的采访了,老师不喜欢张扬,不常接受媒体采访,你凑合看。”


    刘诵递出手机,扶桑接过,扫了一眼,很轻地眯起了眼睛。


    手机里是快十五年前的旧新闻了,网页很简陋,图片也很模糊,报道很短,但这都不是扶桑在意的点。


    他在意的是里面主角的名字:


    “不是尤念吗?为什么上面写的是吴念?”


    “哦,这个啊……”刘诵以为这一点不重要,就没跟扶桑说:


    “老师的确是叫尤念,原名,我听说是因为老师的母亲改嫁过,吴是她继父的姓,当时跟着改了,身份证明各种资料上都是姓吴,但她介绍自己一直是尤念,反正以前应该都是尤念吴念混着叫的,报道这些应该比较严谨吧,所以用了身份证上的名字……大概十年前,老师已经把名字改回来了,以前这些报道过去太久,没什么更正的必要,就没管。”


    说着,刘诵看着扶桑眉心越来越深的纹路,有点茫然:


    “有,有问题吗?”


    第143章 积雪/20


    无论是尤念还是吴念,她和关田青之间有再大的问题也不足以成为扶桑的问题。


    他只觉得这两人确实有点意思,毕竟他很少在正常人类身上看到这么多阴差阳错。


    “诸葛七。”


    扶桑唤他的时候,这人正盯着某个方向出神,听他喊自己的名字才扭头看向他。


    “纸和笔,拿给我。”


    “好。”


    诸葛七从包里取出扶桑随身的笔记和笔,将本子翻到空白页、按出笔芯才一起递给他。


    “墓碑上的出生年月是正确的?”扶桑又问刘诵。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扶桑在笔记上飞速写画着什么。


    他推算出最符合尤念命运的时柱,确定下她的八字,再将她的八字与关田青放在一起。


    八字合盘,能看出两个人是否相冲,缘分几何。


    扶桑对这一业务算是轻车熟路,他看着结果,心道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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