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都不是彼此正缘,只在对方人生中占据很小一部分,本身就不该有什么牵扯。显然,他们的人生都有比爱情更强更分明的主线,走散在人群中实在太正常。


    可是他们命盘中的缘分分明早已一丝不剩,现实中却有东西冥冥中牵着扶桑走到了这里,成全他们就算已一生一死也还未散尽的约定。


    扶桑垂下眼,目光偏向自己的外套口袋。


    那里装着那枚骨锁。


    真是奇怪。


    “在想什么?”


    从尤念墓碑旁离开时,看着扶桑有点走神,诸葛七问。


    “……”扶桑张了张口,原本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很难跟诸葛七解释。


    这枚骨锁,与和它同源的其它兄弟姐妹们相比,效果不大合理。


    这些法器取自七月半的尸骨,他为了留住戚长缨,死前将自己的怨恨拔高到极点,虽说后来这些怨气都被他给了出去,但尸骨中到底有所残留,做成的法器自然也阴邪至极,不易操控。


    简单来说,只有当一人心性或经历中有与它们契合的部分,才能够承载及索取它们的部分力量。


    骨币、骨尺、人偶、迁魂盏、召魂铃,它们持有者的故事无一例外皆以惨痛开始又以惨痛结局,可这把锁……似乎过于温和了。


    起先扶桑以为这对老头老太太生生分离的数十年是因骨锁而起,可现在看来,事情恰恰相反,竟是骨锁为他们续上了一丝早该彻底断裂的缘分。


    一堆凶煞邪气中没理由冒出来一件品性温和的,除非它们不是同源,可是扶桑从锁上感受到的熟悉气息又做不了假。


    他想不通。


    “你们还要继续找尤念老师?”


    从墓园出来后,刘诵问。


    “嗯。”


    “养老院和墓地都去过了,既然这两个地方都没有……你们还能去哪儿找?”


    扶桑没有回答刘诵的问题,而是另问:


    “柳儿山在哪?”


    “柳儿山?离这有个四五十公里吧,在那呢。”刘诵随手指了座山。


    “知道了。你找个方便的地方把我们放下就行,今天谢了,一会儿转你油钱。”


    他不喜欢欠别人因果。


    “油钱?这不随手的事吗,这还要给?反正我今天也没事,这样,我送你俩去柳儿山,你们请我吃个饭就成。我第一次见到你这种有真本事的,挺稀奇,再说你也是为尤念老师好,我该出份力。”


    说着,刘诵又有些不确定道:


    “呃……我不太了解你们这行,但变鬼对人来讲应该不算好事吧?事情结束后,你会负责送她往生投胎之类的,对吧?我看小说里都这么写。”


    怨气和执念散了,冥灵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刘诵没说错,按理来说,事情结束后,尤念是该真正解脱。


    只是目前,扶桑还听不出尤念化鬼究竟是为着什么仇什么怨,能做的也就只有替她解了与关田青和骨锁有关的这份执念,至于在他做完此行的本职工作后尤念会不会消散往生,这不关他事,他也没法保证,所以他没有回答刘诵的问题。


    在去柳儿山前,刘诵先找了个吃饭的地方,按约定,这顿扶桑来请。


    柳儿坡是小城市,郊区更是荒凉,三人找了个差不多的餐厅,先解决午餐问题,等到吃完饭再赶去柳儿山,争取天黑前能回到市区。


    虽然刘诵是个热情的话痨,但面对着一对情侣,他终究不好发挥,毕竟扶桑看着冷冰冰还带刺,另一位话也不多。


    可这样吃饭终究尴尬了些,他正想说点什么来带一带氛围,开口前,先听谁的手机响了铃。


    听见声音、感受到手机振动,扶桑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垂眼看向屏幕,是霍为打来的视频。


    他随手滑了接通:“喂?”


    “喂?”霍为声音拖得老长,她那边信号似乎不太好,声音听着一卡一卡的。


    她把脸凑近屏幕,瞪着眼睛观察屏幕画面中扶桑背后露得不多的背景,警惕发问:


    “你在哪呢?”


    “东林。”扶桑如实答。


    “东林?!你什么时候跑东林去了?!不带我?!”


    霍为的声音大到扶桑就算不开免提也够这张餐桌上所有人听见。


    “带你干什么,你不是还在收拾本家烂摊子?”扶桑默默把音量键再按低两格。


    “这烂摊子是我愿意收拾的吗?认识我这么多年了,出去玩和被迫工作这两个选择摆在我面前我会选哪个你还不知道吗?”


    “不是出来玩。”


    “那是做什么?”


    “正事。”


    “什么正事?”霍为不依不饶,他觉得扶桑嘴里全是借口。


    “骨锁。”


    “你……你找到了?”霍为愣了一下。


    “嗯。”


    “不是说要刘警官帮忙吗,怎么没让他跟着?”


    “用不上他。”


    说着,扶桑夹了只煎包,咬了两口觉得不好吃,他皱皱眉,随手送到诸葛七嘴边。


    诸葛七原本正在剥虾,见状微微一愣,看向他,见扶桑好像有点要喂他的意思,就低头咬了一口。


    “吃完。”扶桑道。


    “好。”诸葛七把剩下半个煎包都接了过去。


    屏幕里,霍为已然眯起了眼睛:


    “你旁边是诸葛七?”


    “嗯。”


    “你不带我,带他一起?”


    “我不带他,你帮我养着?”


    “我呸,你个见色忘义薄情冷性的大畜生!”


    “谢谢。”


    “?”


    霍为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懒得理你了,我打电话就是问问你在哪儿呢,明雅姨已经把你要的那什么需要蹲在催行门旁边收集七天的怨气弄好了,想问问给你送哪儿去,现在要不要。”


    “放刘东风那儿,我过两天回去找他要。”


    “行,对了东林那有什么特产,你回来给我带……”


    霍为话没说完,就看到画面旁边伸出来一只手,往扶桑嘴边送了一只拨好的虾。


    扶桑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叼走吃掉了。


    霍为顿时失去了再跟这个人交流的兴致,也不顾自己的话有没有说完,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


    “是霍姑娘?”诸葛七听到了霍为的声音,等扶桑放下手机才问。


    “叫霍为就行了。”


    “我感觉……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诸葛七对旁人一些微妙的情绪和态度很敏锐,不止霍为,诸葛不惑给他的感觉也差不多。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前任的代餐。”


    “咳咳咳……!!!”


    对面的刘诵被呛得脸通红。


    他又听见了什么?


    这也是能说的吗?


    好在对面两个人没再延续这个话题,扶桑掀了下眼睫,漫不经心问:


    “以前柳儿山附近是不是有个镇子?”


    “……是。”


    “后来为什么没人住了?”


    刘诵努力整理好心情,回答他的问题:


    “尤念老师就是那个小镇子出来的,柳儿坡这边最早一批居民都是那个镇子的居民,只不过那边毕竟是在山脚下,地势不好,还容易遇到泥石流,大家搬走了,搬到远一点的地方生活发展,才有了现在的柳儿坡市。”


    关田青说过,他和尤念都出身于柳儿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子,他说在他入伍前,尤念曾经答应了要等他回来,但等他退伍回到家乡,说好等他的人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他找不到她,到后来,连那个承载着回忆的小镇都空了。


    尤念化鬼后的等阶不高,没有四处游荡的能力,只能被困在身死地、埋骨地、或执念最为深重之处。


    如今前两者已经被扶桑排除,剩下一个“执念处”,现有的信息也只够扶桑找到柳儿山。


    听刘诵说,那个小镇就叫柳儿镇,背靠着山,规模不大,只有一片被风吹日晒许多年的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守在那里。


    不过那些房子也很快就要被推翻,因为有公司把那边买了下来,说是要盖个工厂,过段时间就要动工。


    虽然早已立春,但柳儿坡气温没回暖,雪也没化尽,尤其山这边,一眼望去还是白茫茫一片。


    扶桑坐在刘诵车上,看着车子路过一座座被白雪覆盖的平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按下了车窗。


    窗外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暖气,扶桑几乎瞬间就闻到了其中夹杂的那一丝冥息。


    “我闻到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


    “就是这里。”


    听见这话,刘诵不免变得紧张起来,开口都有些结巴:“我,我该怎么做?”


    “开慢点,让他看。”


    扶桑现在看不见冥灵,还好他还有另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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