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攥紧手指。


    但,在他这里,做事就要做彻底,绝没有半途退却折返放弃的道理。


    就算面前摆着的是毒。药,他也要一口不落地吃下去。


    于是再次抬步向前走去。


    丝丝缕缕的云雾缠绕上来,再次将扶桑拖回一千年前那场梦里。


    ……


    征北一战,戚长缨花了三年。


    他在战场上如主宰一般,以破竹之势,大败朝苏数名勇将。


    而沈华容连出奇策,与戚长缨一起带着戚家军连破朝苏一个个关口、一座座城池,将敌军打得节节败退,终在第三年的冬**得朝苏可汗出了苏尔拉山。


    那之后,可汗亲手献上降书一封,终于低头,允诺朝苏从此作为大澧属国存在,两国以赤烽关为界,朝苏兵马绝不再犯大澧疆土。


    戚长缨真的将他所思所说都一一做到了,他在战中尽可能地减少伤亡,没有让任何一方的百姓受苦受难,他用三年时间做到了前面几代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情,他成了一个传奇,是百姓口中人人称道的大英雄。


    那一年,他才二十二岁。


    而溯离跟着戚长缨,看过了天山的落日,看过了娜尔河的日出,站在朝苏的土地上看过整片的米苏尔达花原,也曾站在战后的废墟中,以扶桑神钟奏响安魂之曲,为万千英灵祈福超度,愿他们来世幸福顺遂,安稳一生。


    战事终于止歇的那年,溯离十八岁。


    他与戚长缨年少相识,如今他从孩童初长为高挑清瘦的少年,那抽条的速度,若是戚伯明还在,又得吹胡子瞪眼地说他费鞋子费衣裳。


    而戚长缨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经历三年征战,从血色与沙尘中拼杀出来,他却似乎没被沙场戾气沾染半分,气质反倒愈发温和沉静,像春日和煦的微风,像盛夏清澈平静的水。


    拿到降书、大军准备开拔回京的前一日,夜里,将士们为了这场难得的胜利好好庆祝了一番。


    他们坐在一起,举着酒碗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却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就这样边哭边笑,为了胜利,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更为了远在京城、今后不必再时刻准备着死别的亲人、爱人。


    溯离坐在喧闹哭笑着的人群中,安静得与这画面格格不入。


    面前是晃动的篝火的光,是晃来晃去的、或熟悉或陌生的人,但这些在溯离眼里都很模糊,像是隔着薄薄屏风看见的光影。


    在他的世界里,唯一清晰着的,就只有一个人。


    这三年,溯离看多了他穿着战甲的模样,看他生过病、受过伤,大概也算是和他一起慢慢长大了。


    他待在他身边,看他从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到现在沉稳温和的大英雄。


    看他经历了很多生死,却从不忘那颗善良纯净的心。


    溯离坐在石头上,脸颊被面前的篝火烘得热热的。


    他一手托着脸,一手端着酒碗,目光有些出神地看着不远处一直被人敬酒的男子。


    “阿离!干什么呢?这么开心的日子,你怎么还死气沉沉的,板着个脸,谁欠你银子了不成?”


    沈华容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他喝得醉醺醺的,一屁股坐在溯离身边,抬手揽住他的肩膀,大喇喇道。


    “与你何干?”


    溯离瞥了沈华容一眼,再转眼,方才还在人堆里的戚长缨便不见了。


    找了一圈也没能重新找到人,他将这恼火就近撒到了沈华容身上:


    “滚开!醉鬼,熏死人了!”


    “我的好阿离,你何时才能待我像待系之那般耐心?”


    “系之”是戚长缨弱冠那年取的字,溯离觉得念起来太拗口,不如长缨好听,所以从来不唤。


    “哎呀,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啊,咱们的仗打赢了,就要回京了,虽说今年的除夕赶不上在京里过,可是未来很多很多年,咱们都能和家人在京城热热闹闹地过节,不必在这西北苦寒地吹冷风了。说来,阿离,你还没在京城过过年呢。”


    “那是你们。”溯离低头喝了口酒:


    “我没有家人。”


    “谁说没有?我和系之不是你的家人吗?”


    沈华容是真喝醉了,他搂着溯离的肩膀,靠在他身上:


    “待我回去,待到春日,我与芸妹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吃我的喜酒!以后逢年过节的,要么聚我家,要么聚大元帅那儿,反正,那么大个京城,还能没你七月半的地方?”


    “我日日与亡魂打交道,到时戴一身骨头铜钱去你的喜宴,你不嫌晦气?”


    “哪里晦气?这长眠于西北的亡魂,生前都是我过命的兄弟,是旁人朝思暮想的亲人爱人,有何晦气?再说,谁不会死?待我死后也是亡魂一缕,我还能嫌未来的自己晦气不成?”


    说着,沈华容仰头瞧着天:


    “你瞧,这西北的星空可真漂亮。”


    “看了四年了,还没看够?”


    “那当然看不够。”沈华容笑笑,回过神来:


    “你呢?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还回京城,回钦天监,继续骑诸葛国师头顶上?”


    “……”溯离垂了垂眼睛。


    他没有回答沈华容的话。


    也没有告诉他,其实,他不想回京城。


    回了京城,他便又要面对那些虚伪做作的嘴脸。


    京城浮华于他不值一提,远不及西北这辽阔草原、清空朗月来的自在。


    但若要他独自留在这里,又实在没什么意思。


    其实,仔细想想,让他不舍的真的是天上的星星月亮、脚下的山川湖海吗?


    不知是他真的不大清楚,还是清楚但不想承认,这方天地间,让他留恋的其实不是自由,而是……


    “是阿缨。”


    溯离一愣,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说阿缨啊,”


    沈华容抬手指指某个方向:


    “那不是他吗?”


    溯离方才一瞬攥紧的手又悄悄松开了。


    他顺着沈华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刚才被他丢失的戚长缨出现在了另一堆人里。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戚长缨被火焰映上暖色的笑容和侧脸。


    看了片刻,溯离微微垂下眼。


    “我不回京了。你的婚宴,我人到不了,但可勉为其难送你一份礼,待你成婚那日,自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嗯?”沈华容因这话清醒了一点:


    “为什么?不回京城你要去哪?替阿缨戍守边关啊?”


    “这天下就只有西北吗?世界这么大,总有我要去的地方。”


    戚长缨这个名字,对于溯离来说越来越危险了。


    这种类似于有牵挂有留恋、被系住、被牵绊着、心念不由自己完全做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本能地觉得反感、拒绝。


    他得在这东西彻底成形前将它断开。


    否则,就只能让那个变数消失了。


    “要去哪儿?”


    戚长缨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边,溯离一愣,下意识抬眸看过去,就见他正含笑站在自己身侧,也不知何时来的。


    溯离还闻到,他身上的百合花香味在今夜多添了一缕酒香。


    “你管我去哪儿?”


    怔愣一瞬,溯离偏开视线:


    “烦你了,讨厌你,不想和你待一块儿,差事办完了就赶紧离你远点,一辈子不想再见你,又如何呢。”


    “……你瞧你,”


    戚长缨抬手揉了揉溯离的发顶,自己在他另一边坐下。


    戚长缨今夜也喝了不少,坐下来后,他学着沈华容的动作,也揽上溯离的肩膀,和沈华容一起将他挤在中间,抬手用手里的酒碗轻轻碰了碰他的。


    那时,周遭有人放声大笑,很闹很吵,怕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戚长缨便自然地低下头靠近溯离耳边。


    其实那距离并不是很近,溯离却还是下意识想要远离。


    正是冬日,风吹着有些冷,戚长缨靠过来说话时的气息却是暖的。


    他扬着唇,笑意也沾到了语气里:


    “又说反话了。”


    第119章 婚事/23


    其实,兄弟朋友间搂肩拥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戚长缨和沈华容平日里待在一起时可要比现在还亲密得多,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可即便如此,任谁见了他们也不会觉得不妥、不会多想些什么。


    溯离也知道这个举动很寻常。


    但此时此刻,他就是觉着浑身难受。


    可明明,刚才沈华容也搂了他许久,他除了觉得沈华容身上酒气熏人、觉得他烦得慌,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戚长缨贴了过来,他倒开始从头到脚不得劲儿了。


    明明是冬日,这空气怎的如此闷热。


    明明他一直在这儿安安静静坐着,没走也没动,心怎么突然跳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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