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没关系,”
戚长缨笑了笑,随口一句:
“我喜欢你就行。”
“……”
听见这话,溯离整个人都怔住。
不知为何,明明这不是他的意愿,他却还是在一个动作停顿了很久很久,就好像突然被戚长缨这短短一句话抽离了魂魄。
他知道戚长缨不是那个意思。
这世界上的喜欢有很多很多种,就算他对感情一窍不通,也知道喜欢与喜欢之间的区别。
戚长缨喜欢沈华容,喜欢戚伯明,喜欢千山,喜欢西北,喜欢和平,喜欢太阳,喜欢风。
但他不会和他们成亲。
他方才所说的“喜欢”,和这也并没有区别。
明明溯离很清楚这些,可是……方才那一瞬怔神又是为着什么?
……真是昏了头了。
都怪戚长缨,总是说一些不明不白的话。
“阿离。”
“作甚?!”
心里乱着,溯离开口的语气便也跟着变冲了。
“……以后,如果遇见喜欢的人,记得别说反话,也别将她推远了。”
戚长缨知道自己说这话会惹溯离生气,但他还是想趁今日、他们聊到这个话题时,将这事和溯离聊聊清楚、谈谈心:
“这世界上,没有赶不走的人。想你怕是不懂情爱,那我便说,如果以后,你遇见了一个想全部占为己有、不想让她分给别人半点目光的人,你不能接受失去她,也不能接受她离开、或者不属于你,想把她牢牢绑在身边,那你记得,这便是爱了。
“可是人是活的,阿离,你不能待她像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的物件,你要学会尊重她的想法和选择,不能随意限制她的去留,因为你爱她,她一定是个对你很重要,是你想相伴一生的人。有这样的人出现在生命里,非常难得,是天注定的缘分,若是不明不白地将人推走了、失去了,恐怕终其一生都再找不到第二个了,或许余生都要为此后悔难过。
“虽说爱你的人会明白你的口是心非,可是阿离,人非草木,被伤害了都会觉得痛,累了便会想着放弃、离开。千万不要等失去了她才追悔莫及,到了那会儿,伤心难过的便是两个人了,毕竟……明明有机会可以一直幸福的。
“所以,阿离,别再口是心非了,试着改了这个坏习惯吧。
“说喜欢不丢人,说爱也不丢人,想对人好不丢人,大大方方地给予喜欢的人温柔和偏爱更不丢人。现在对着我和阿容便罢了,若是未来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你记着,不要觉得别扭难为情,别对她说讨厌,别伤她的心。
“试着好好去爱她,试着……对她好一点吧。”
第118章 篝火/22
“咳……”
脑海中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扶桑几乎失去了好好站稳的力气,他闷闷咳着,终是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
疼……
好疼。
这痛感究竟是头脑里传来的,还是心口传来的,扶桑分不太清。
他只觉得疼。
浑身上下,每一粒细胞,每一寸骨骼,每一处经脉,都透着钻心蚀骨的痛。
这痛,比之溯离因那六万冤魂所受的三天三夜万蚁噬心犹不及。
可扶桑却是笑了。
他低着头,闷闷笑着,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后来压不住声音,笑得痛快淋漓。
云雾中一时只剩了扶桑一人的笑声。
九张机持着那把红色的油纸伞,立在他身旁,垂眸看着他。
片刻,他单膝跪下,将伞面微微倾向他,另一手轻轻覆上他的肩膀,停留片刻,又像安抚一般,摩挲着他的脊背,温声问:
“怎么了?在笑什么?”
“哈……哈哈……”
听不出这到底是笑声还是过重的喘。息声,扶桑撑着地面的手一点点用力,手指缓缓蜷起,力道重得骨节都发白。
“不好笑吗……?”
扶桑呼吸很急促,也很重。
若是离近了才瞧得出,他眼底还泛着不明显的红。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呢。
凭什么诸葛溯离能过得这样顺心顺意,凭什么他的师父纵容他的心性,给他底气,为他撑腰,处处为他周全打算。
凭什么,即便他被世上所有人憎恶惧怕,即便被当不合群的怪物对待,也还是有人如常对待他,包容他,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包容他的脾性、教他为人处世,引导他去往正确的方向,不让他被乱花眯了眼睛。
凭什么……那个人偏偏是戚长缨。
从一人一鬼真正认识开始,戚长缨就一直在试图改变扶桑,试图让他变得柔软一点,让他变得温和一点,让他变得好一点,试着让他能融入这个世界。
原来这并非不自量力,也并非对谁都泛滥的圣父心,而是因在遥远的一千年前,戚长缨也曾遇到一个与他相似的人,做过同样的事,并成功过一次。即便现在一千年过去,他已经把那些事情忘了,可是本能还替他记得那份温柔包容的习惯。
可是那套曾经成功过的理论与方法却在扶桑这里失了用处,因为他面前是诸葛扶桑,不是诸葛溯离。
他和诸葛溯离从小到大认识的人、经历的事都不一样,诸葛溯离没有被偏执阴鸷的老头囚禁七年,没有受尽偏见与冷眼,没有独自一人在世上摸爬滚打过,没有时刻想死,没有时刻想杀人,活得不痛苦,也不艰难。
如果拥有同一个灵魂,如果是同一个人,凭什么诸葛溯离与诸葛扶桑的境遇能如此不同。
凭什么所有的艰难痛苦都让他一个人受了,凭什么他想要什么都很难得到,凭什么到头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
凭什么他连戚长缨都无法完整拥有。
扶桑不想继续看了。
诸葛溯离见过的光实在太明媚了,会刺伤他的眼睛,将他每寸皮肤都烧痛,衬得他愈发灰败阴暗。
什么喜欢,什么爱……
扶桑不懂,也不需要。
他只知道,戚长缨是他的,是只能属于他的。
可是戚长缨同溯离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飘在他耳畔,如凌迟一般一遍遍割开他的伤口。
这世上没有赶不走的人。
别说反话,也别将他推远了。
千万不要等真正失去了再追悔莫及。
别对他说讨厌,别伤他的心。
对他好一点吧。
……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
他可不是诸葛溯离。
他是残损着长大的诸葛扶桑。
喜欢、讨厌、爱、恨,对他来说都是差不多的。
他想要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他的东西,就该完完整整、牢牢地握在手里。
西北少阴雨,几乎日日都能见到日出和夕阳。
可是他没到过西北,也没有见过千年前的太阳。
内脏翻搅着、揉攥着痛,实在太过难受,惹得扶桑不住地干呕起来。
身边,九张机叹了口气。
他像是哄小孩一般,很轻地拍着扶桑的背。
“虽然总是不肯承认,但……你很爱他吧?”
扶桑目光一凝,连带着呼吸也滞住。
“作为小七时的你也很爱他。不然,也不会为他蹉跎了一千年,就算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也要留下他。或许你应该早些到我这里来,早些回忆起这些,这样……一切或许会是不同的结局。”
九张机的语调永远淡得像是一汪平静的潭水,有让人心神宁静的能力。
“……我没有那种东西。”
溯离皱皱眉,被九张机搀扶着站起身来。
九张机垂眸笑笑:
“不是没有,只是从没有感受过,所以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吧?这种事上,我倒教不了你什么,因为,我也不明白人们常道的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时常从桥头过客的过往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那真是一种十分纯粹深刻的东西,这才能惹得这世上万万千千的灵魂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卷入爱的洪流、被爱牵绊在人世,困在云雾中不得解脱。”
说着,他望向前路:
“还有最后一段路,便要到这桥的尽头了。要继续吗?”
扶桑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想,溯离已经得到过很多他没有的东西了。
这已经够叫人嫉妒。
那他为数不多拥有的东西呢?
戚长缨,也像当时对他说爱那样,对诸葛溯离说过一句“我很爱你”吗?
扶桑不需要什么喜欢什么爱的,有没有戚长缨的爱、这爱是不是真的,对他来说都无所谓。
他只是很讨厌别人把给过旁人的东西原模原样塞到他手里,即便那个“旁人”理论上来讲也是他自己,那也不行。
这令扶桑对眼前这“最后一段路”生出些反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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