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


    一定是戚长缨的错。


    全是他的错。


    都怪他,说话就说话,低什么头?凑那么近作甚?


    都当大英雄的人了,还如此没个正形,叫旁人白白看他这般醉鬼模样,也不嫌丢人。


    “少在那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说你烦就是反话?真会给自己找补。我这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溯离偏头看向别处,悄无声息地离戚长缨稍远了些。


    “沈大人,来喝一杯吗?此战您功不可没,可千万别想逃了这顿酒!”


    不远处有人在招呼,沈华容原本靠在溯离肩膀上都快睡着了,闻言又活了过来,笑着扯着嗓子唤了句“来了”,这便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溯离原本被挤在这二人中间,哪儿也去不得,动都动不了,现在终于空出一边,他赶忙往旁挪了挪,但也没能挪太远,因为戚长缨的手臂还搭在他肩膀上,让他想跑也跑不了。


    “沈华容喝酒去了,大元帅,你不用喝?”


    戚长缨没有离开的自觉,溯离只能亲自开口提醒。


    谁想戚长缨一点也没懂他的暗示:


    “该喝的酒方才都喝完了,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到你这儿坐坐,你倒好,还要赶我走。”


    说着,他垂眸看看溯离:


    “夜里风凉,你穿这样单薄,不冷吗?”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戚长缨弯了弯眼睛:


    “我可还记得,有人上次高热病倒,晕了整整一夜,累得我也守了一夜,还被人过了病,咳了七八日才好。”


    “……!”


    溯离瞪了戚长缨一眼,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谁要你照顾了?是你自己上赶着要贴上来,别说咳七日,就是咳七年也是你活该!”


    “好好好,是我看不得人病着,是我活该。”


    戚长缨没忍住笑了。


    他解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溯离身上:


    “我喝了太多酒,心里烧得慌,衣裳穿不住了,你替我穿会儿。”


    溯离原本想要拒绝,可是……


    戚长缨的斗篷带着戚长缨的味道,还暖烘烘的,披在溯离身上,为他挡去许多寒意。


    于是最终也没能张口,他默默垂下眼,将斗篷拢紧了些。


    周遭的喧闹未停,和方才一般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人群边缘安静得像是脱离画面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戚长缨好像有些困了。


    无意间偏过视线瞥了一眼后,溯离心里如此想着。


    那人半垂着眼睛,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偶尔有风路过,带得他额边碎发在脸上扫来扫去。


    困了为什么不回去睡觉。


    作为主帅,喝个酒也要陪着将士们到散场不成?


    “阿离。”


    “作甚?”


    溯离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戚长缨打断,他看向戚长缨,便听他说:


    “这里太闹了,我要离远些,寻个清净地方坐坐,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你算什么东西,想去哪儿还要我跟着你?


    我是你的仆从不成?


    心里这样想着,溯离却没能将这话说出口。


    他只在戚长缨离开前站起身,就算走,也要自己在前。


    他们离开大营,离开摇晃的、篝火的暖光,去到远离人群的背阴面去。


    溯离寻了块石头坐下,没一会儿,戚长缨也坐到了他身边。


    “是真的不打算留在京城了吗?”


    不知为何,大概是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些,戚长缨忽然接上了先前的话题。


    “嗯。”溯离应下:


    “京城有什么意思?皇帝把自己当个人物,连我也敢摆布,这次跟着你们戚家军征北,下次又得跟着什么王家军李家军去征南,倒真将我当他的臣子奴仆了。你们乐意在他脚下受他的气,我可不乐意,左右我原本就不是京城的人,谁也管不了我来去……”


    不知为何,稍作停顿后,溯离才说到最后半句:


    “……谁也留不住我。”


    这话之后,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溯离也不知道自己在等怎样的回应,他只觉得时间好像变得有点漫长,但其实也只过了几次呼吸而已。


    后来,他再次听见戚长缨的声音:


    “说得也是。”


    戚长缨朝后靠着,坐得懒洋洋的,他抬脸望着天上的星星,笑了笑:


    “那便祝,无论阿离以后去到哪里,都能顺顺利利,遇不见讨厌的人,也遇不上烦心的事,能够平安顺遂,幸福快乐。在做心系亡灵的七月半大人的同时,也别忘了做一个平凡快乐的诸葛溯离。”


    “……”明明是祝福的好话,可是溯离听在耳里,就是觉得心里闷着气。


    他觉得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些。


    可若不是这些,又会是什么呢?


    ……真烦。


    戚长缨,真是烦人讨厌至极。


    溯离皱起眉,不自觉磨了磨牙齿。


    他攥紧手指,许久,才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自己怀中摸出个什么东西,抛给戚长缨:


    “给你。”


    戚长缨没想到溯离会突然给自己东西。


    他微微一愣,下意识接过握住,却觉掌心刺痛,有些扎手。


    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一枚掌心大小的黑色钉子,十分精致漂亮,上半段是蛇骨的形状,钉身绑着几圈细细的红线,看结绳的手法,应当不是随意缠着玩的,瞧着颇有些讲究。


    戚长缨认识溯离好几年了,知道他没事的时候便自己待在营帐里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这和他那些灵啊鬼啊的有关,戚长缨不太懂,也从未多问过。


    戚长缨不知道溯离为什么会突然给自己这个。


    他将那小钉子打量一通,问:


    “这是什么?”


    “给你就拿着,别多问。”


    溯离原本不想解释太多,犹豫一下却还是补充道:


    “要随身戴着,日日戴着,时时刻刻戴着,不能取下来,你听到没有?”


    听着这话,戚长缨看着溯离,弯了弯眼睛,玩笑道:


    “这难不成是阿离做给我的平安符吗?”


    “才不……”


    溯离原本下意识想否认,话都到嘴边了,却又皱皱眉,咽了下去:


    “……差不多吧。”


    戚家被偷走的运数,溯离没法帮他们讨回来,也没法插手直接将这隐患去除。


    他只能做这么个法器,在上面刻满避晦的咒文,替他们守住运数,防着那些于阴暗处躲躲藏藏的老鼠,戚长缨和他家族的气运便不会再被外人窃取,戚长缨也不必落得如他父亲一般的下场,勉强算是及时止损。


    溯离看过戚伯明的命,也借戚伯明的命感受过整个戚家的运势。


    也难怪他们家的运数会遭人觊觎了,有些东西,溯离就算不刻意去算也能感受到,戚长缨此身命格极好,不止戚家,往大了说,整个天下的兴盛都与他息息相关,而他本人至今所得的荣誉对他这一生来说,甚至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还远没有登上顶峰。


    他这一生能够拥有的,远不止帅印,远不止公侯。


    至于最后能到什么地步,溯离没法算,也没法说。


    “记得,要时刻戴着,不能取下来,听到没有?”


    怕戚长缨不当回事儿,溯离再次强调。


    直到他看着戚长缨答应了,并且立刻将蛇骨钉挂在了脖子上放进领口里,这才满意。


    那之后,溯离抿抿唇角,偏开视线:


    “你就不怕这是什么诅咒之物,我让你随身带着,是想图你点什么?”


    “你不会。”戚长缨答得十分自然。


    而后,他笑笑:


    “再说,我身上有什么可图的?”


    “你的命。”


    “要我死吗?”


    “不是性命,是命数。”


    溯离重新抬眸,淡淡地看着他:


    “你的命很好,戚长缨,好到,若是明明白白摆出来,必会惹天下人觊觎。你可得把它守好了,莫要让旁人窃了去。”


    听到这话,似是想起了什么,戚长缨微微一愣。


    待稍过片刻回过神来,才问:


    “命也是能窃走的?”


    “你死了变成鬼还得听我的归我管,偷个命又有什么不可能?”


    溯离视线微微下落,从戚长缨的下巴看到喉结,本能地想对他做些什么、支配点什么,但手稍稍抬起却又放下,最终还是缓缓蜷起手指,什么也没做:


    “东西都给你了,你就把你的命守好了,给我好好活着,好好走完这一生。黑蛇妖骨很是难得,我就这么一根,全赔给了你,若是你拿着它还半道不明不白地死了,丢了我七月半的脸,你便是做鬼,我也绝不会放过你。若真有那时,你便好好看着,看我怎么折磨你,让你死不如死、生不如死。”


    说着,溯离稍稍压低声音,细听竟还有丝威胁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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