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很好。”也不知手里那根长草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溯离用指尖将它掐成一截一截的,随手丢在地上。
说罢,他顿了顿,才道:
“人差了点。”
戚长缨太了解这小孩了,自然听得出人这又是暗戳戳踩了自己一脚。
他忍俊不禁道:
“差在哪里?可否同我说道说道?”
“戚元帅,”溯离彻底将手中草料扔了,自己拍拍手上的草屑,而后懒洋洋地将手撑在身后,侧眸瞥了戚长缨一眼:
“听说,好事将近了啊?”
“嗯?什么好事?”被突然这么一点,戚长缨还没听太懂。
“别装,我都从沈狐狸那儿听到了。所以,最后定了谁?是公爷的孙女,还是尚书的幺女,又或是侯爷的嫡长女、沈华容的妹子,还是说,要直接尚公主了?”
“……你在说什么啊?”戚长缨无奈笑了:
“阿容跟你说什么了?说我成了亲?”
溯离没应这话,他静静地打量着戚长缨面上的表情,瞧着不像是被说中的神情,心情倒是微妙地好了那么一丝。
他抿抿唇,赐戚长缨二字:
“定亲。”
“这个阿容,听来点什么都和你说……没有的事,姑母确实动了心思,也叫人帮忙相看着了,但我没有答应。”
于是心里多日以来堵的那些阴霾渐渐随着这话消散去,溯离眨了眨眼睛,很轻地抿了下唇角:
“沈华容说成亲可是一等一的好事,你为何不答应?不给家里留后了?”
“这也是阿容教你的?”
戚长缨真要回去敲敲沈华容的脑袋了,这一天天的,都给孩子教了些什么:
“戚家不只有我,我姑母那一脉人丁兴旺,传宗接代的压力还轮不到我身上。而且,如今,父亲刚去,西北战事也未平,我哪里顾得上起这些心思。再说……其实,我私心觉着,婚姻大事,不宜如此匆忙草率决定。”
“那该如何?”溯离确实是不大懂这些。
戚长缨想了想,认真给溯离解释:
“嗯……既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我自然是更想要等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慢慢相处,互相了解彼此,确定心意之后,再谈这些。就像我父亲母亲那样,恩爱相守,琴瑟和鸣。”
兜兜转转,又到了在沈华容那里听到过的“爱情”。
“意思是,你不喜欢公爷的孙女,侯爷的嫡女,也不喜欢公主,不喜欢沈华容的妹妹?”溯离微一挑眉。
“你说的这些姑娘,我见都没见过,何谈喜欢?”
“那你有喜欢的人?”
“没有。”
小孩大概都会对情爱之事比较好奇向往,别看溯离成日板着脸,瞧着跟个小大人似的,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偶尔也会孩子气。
戚长缨弯唇笑笑:
“我日日待在这西北边关地,要上哪里去找喜欢的人?”
也是。
西北大营一打眼望去全是汉子,确实没有能和戚长缨成亲的女娘。
“意思是,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你就要她成亲了?”
“或许吧。阿离也可以喜欢别人啊,如果有一天阿离有了喜欢的人,也会想和她一直在一起、和她成为一家人,这是人之常情、水到渠成的事。”
“……”
这话让溯离听着有些不高兴。
他偏开视线:
“喜欢是什么?我不晓得。”
“喜欢啊……大概就是,想天天看着她、日日陪着她,想她开心幸福,不想她伤心难过,想一直保护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我也没有体会过,但我想,大概便是这样吧。”
听起来是一种很无私奉献的感情。
可惜,溯离最缺的就是无私奉献的精神。
这东西,真是跟他半点边都不沾,不过听起来倒确实比较适合戚长缨。
毕竟戚长缨最爱的就是多管闲事,燃尽自己照亮他人。
大圣人一个,可以爱很多很多人。
溯离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停顿半晌,又漫不经心问:
“你会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得遇到了才晓得吧。”
“那愿你娶个彪悍的妻子。”
溯离的语气有些冷:
“日日骂你打你欺负你折磨你,好好磋磨你的棉花性子,像荨麻一般,你一靠近就扎你满手刺,放又放不开,握在手里又痛,叫你痛不欲生万劫不复才好。”
戚长缨听着有些想笑:“为何?”
“你管为何?”溯离幽幽地瞪着戚长缨:
“因为我讨厌你,我就不想让你好,你待如何?”
“这样啊,”戚长缨点点头,故意叹了口气:
“那想必,讨厌的人的礼物,阿离也不会愿意收吧。”
“?”
溯离看了眼万水,默默攥紧了缰绳,像是生怕被戚长缨夺回去似的。
谁想下一瞬,余光突然晃过了什么东西,他微微一愣,侧目看去,才见是戚长缨抬手至他面前,伸开五指,指间坠下一枚羊脂白玉佩,晃晃悠悠。
溯离怔住,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才抬眸对上戚长缨的视线。
大概是从溯离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瞧出了茫然,戚长缨解释:
“不是答应你了?十五岁生辰这日,不仅要送你小马,还要多添一份生辰礼。这个送你。”
“……”
溯离接过那枚玉佩。
玉佩是温热的,上边还带着戚长缨掌心的温度。
溯离用指腹摩挲着白玉的表面。
上边雕着云纹,花样很简单,雕工也粗糙,可惜了这上好的玉料,被个蠢笨的工匠糟蹋透了。
“你就送这么个东西糊弄我?”
说完这话,溯离又好像突然察觉到什么。
他微一挑眉,用鼻尖凑近玉佩,轻轻嗅了嗅,停顿片刻,才迟疑地重新看向戚长缨:
“这上边沾过你的血?”
“这也能嗅出来?”
戚长缨微微睁大眼睛。
“废话。”
溯离一把抓过他的手腕,翻开他的手掌,果然见上边还有几道没好全的伤痕。
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这是小刀划出来的伤口。
结合玉料上粗糙的雕花,溯离立刻明白了:
“这玉佩是你自己雕的?”
“是。”像是有点不好意思,戚长缨蜷起手指,挡住了手上那些伤痕:
“玉料是原本就有的,但当时我还不知道我会回京城,见西北这边寻不到好的工匠,恰好我以前学过一点皮毛,想着自己琢磨着雕个花样……大概是我太瞧得起自己了,白瞎了这么好的玉料,你若不喜欢,便先还给我,待来日得空了我找个好师傅改一改再送回给你,如何?”
“……”
溯离握紧那块玉佩:
“送了人的东西,还有讨回去的道理?”
他把玉佩揣回怀里:
“雕工是差劲了点,但我还是勉强收着吧,免得你拿去不舍得还,赖了我的。”
“我怎么会赖你?”
“说不准。”
“好。”
戚长缨笑着点点头,而后抬眸去看落向西山头的太阳。
二人并排坐着,马儿在旁低头吃草,过路的风也难得带了一丝丝凉意。
一起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火烧云与夕阳,溯离忽然冷不丁地问:
“又要打仗了是吗?”
“嗯。”戚长缨点点头:
“陛下赐我帅印,允我挂帅征北,我这次来,必然要带着朝苏可汗的降书回京,才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他的厚望值几个钱?”
“你啊,可别这么说……我年纪太轻,资历不够,就算有点军功,按理说也难拿到这般大权,陛下这回是力排众议选择信任我,若是我败了,这帅印与戚家的荣耀,以后怕是就保不住了。”
“……”溯离抿抿唇,没再接这话,只另问:
“要打多久?”
“我也不知道,大概要以年计数吧。”
“打赢了就要回京?”
“嗯。”
“回京了,就得成亲了?”
戚长缨忍不住笑了:
“小孩,你今日怎么回事,一口一个成亲。”
“话怎么这么多,问你了,你回答便是。”
“好……或许吧。”
戚长缨弯了弯唇角:
“这种事,谁也说不好,我也没法给你一个准话。虽说我现在没这个心思,但保不准未来会有什么变数呢?以后的事,且等以后吧。”
“……”
这话令溯离不爽透了。
于是兀自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再次强调:
“我真的很讨厌你,戚长缨。”
“你真的说了很多遍了,阿离。”
“太讨厌你了,多说几遍,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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