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日日过去,溯离又在大营中过了一整个春季。


    最难熬的夏日来临,气温慢慢升高,离戚长缨回营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听沈华容说,戚长缨要等七月下旬才能回来。


    七月下旬。


    刚好错开他十五岁生辰。


    戚长缨还欠着他一份礼物和一匹马,不知这人还记得否。


    溯离一天天数着日子,这期间,倒还发生了另一件有趣的事。


    那是七月上旬的某日,大营迎来了一场大雨。


    暴雨如注,下了一天一夜,这在常年干旱的西北可是一件稀罕事。


    那日,溯离难得挂起了帐帘,搬了把小椅子坐在帘后,闻着外头湿漉漉的泥土味道,看着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一看就是一天。


    等到天稍微暗下一些,溯离正要放下帘子回去点灯看书,却忽听外面雨声中还夹带了一点点别的声音。


    那似乎是远处谁人传来的惊叫声。


    确定那不是自己幻听后,溯离过去瞧了才知,军营里竟进了一条黑色的巨蟒。


    那蟒足有壮汉一条大臂粗细,目露凶光,鬼魅般游走在暴雨间,寻找着合心意的猎物。


    西北是不会出现这种蟒蛇的。


    所以溯离很快就确定了,这不会是一条普通的蟒。


    这是一只妖。


    溯离是冥道灵师,不懂该怎么对付妖,但,既然是活的,宰了便是。


    那条黑蟒最终还是死在了溯离手里。


    溯离花了一晚上时间把它的肉全剃了,把骨头完整取出来洗洗干净。


    妖骨也是做法器的好材料,尤其溯离杀蟒时刻意拖慢了进度,将痛苦折磨拖至无限漫长,因此,这条蟒死时带着极重的怨气,炼成法器,效果定不会差。


    但到底用它来做些什么,还得好好想想。


    这一想,便又过去十日。


    到了又一年的七月半,溯离的十五岁生辰,明明是等了很久的日子,他却没什么心思过。


    沈华容倒是积极,一大早差人送来把破扇子,说是送给他的生辰礼,拿来垫桌角都多余。


    溯离想着,他真应该现在就抱着沈华容的礼盒子去找他,然后狠狠把那扇子拍在他脸上,让他以后不要给自己塞没用的垃圾。


    但他并没能将这想法付诸行动,因为很快他便听守墨说,主帅回来了。


    戚长缨回来了。


    前两天沈华容才说他估计要等七月廿一才能到大营,谁想十五便到了,提前了这好几日。


    守墨问溯离,要不要去迎,溯离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这个提议。


    有什么好迎的,又不是没见过。


    但说完这话后,他还是起身出了营帐。


    溯离想,他是要去找沈华容,把那破扇子拍沈华容脸上。


    但他手里没拿扇子,去的也不是沈华容营帐的方向。


    下过那场大雨后,西北迎来了连续不断的大晴天,今日也一样。


    头顶的太阳很晒,光落在人身上都发烫。


    溯离被阳光烧灼着,多半是热得晃了神,走着走着,竟走到了关口。


    大概是为了迎主帅回营,关口那边围着着很多人。


    溯离径直走过去,原本围堵在那边的人们瞧见他后纷纷侧过身,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溯离面无表情,从人群最末穿到最前,遮挡他视线的人一个个离开,他终是瞧见了万众瞩目的那一人。


    那人还是记忆里的样子,长长的头发束成马尾,一身红衣银甲,背后的披风绣着麒麟飞云的图样。


    他背对着大营,也背对着溯离,直到旁边的沈华容笑着提醒了一句,他才回过头,与溯离对上了视线。


    不知是不是溯离的错觉,戚长缨看起来好像憔悴了一点,也成熟了一点。


    而在溯离短暂怔神的时间里,那人已经朝溯离大步走了过来,还弯起眼睛,冲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


    戚长缨像以前那样抬手揉揉溯离的发顶:


    “又长高了,阿离。”


    “你这是跟七月半大人说话的态度?”溯离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扬扬下巴:


    “冒犯上官,想死不成?”


    戚长缨知道这是小孩又闹起了别扭,他笑笑,依旧顺着他:


    “好,大人,下官知错了。”


    越说越来劲,溯离当即便摆起了七月半大人的架子。


    他打量戚长缨一眼,问:


    “沈华容说你下旬才能到,这才什么日子,这么早回来作甚?”


    “大营还守在天山外未退,拖延一日都是变数,左右路上无事,便赶早回来,早一日算一日,不看日子。”


    “?”


    溯离微一挑眉,唇角不明显地向下压了压。


    他偏过脸,语气更加冷漠强硬:


    “我来是找沈华容,你告诉他,让他拿着他的破扇子滚远些。”


    说罢,他转头便走,谁想才迈出半步,手腕就被握住。


    身后传来戚长缨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没忘记,阿离,生辰喜乐。”


    “。”


    溯离这便明白了,方才那话是戚长缨故意说给他听、逗他乐子的。


    这人拿他当什么?


    溯离有些恼火。


    他想甩开戚长缨的手,却被他轻轻拉着往后去:


    “你来,带你看看。”


    ……看什么?


    溯离皱着眉,手腕落在戚长缨手里,挣也挣不开,只能被他带着走向不远处的千山。


    沈华容摇着扇子在旁边瞧热闹,见溯离过来,还要笑一句:


    “这是谁的小马啊,这么漂亮?真真羡煞旁人。”


    “……”


    其实溯离方才就瞧见了,戚长缨手里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白的是千山,黑的瞧着眼生,但很漂亮。


    千山的身材已经非常高大匀称了,那黑马却比它还要高上一些,四肢修长健壮,鬃毛长长顺顺,皮毛油光水滑,在太阳下还反着光。


    “答应送你的小马,想你喜欢黑色,更喜欢漂亮的,便选了它。”


    戚长缨把缰绳递到溯离手里:


    “阿离,它是你的。”


    溯离微微睁大眼睛,看看戚长缨,又看看小马。


    他试着抬手摸了摸马儿的鼻梁。


    今天太阳好大,晒得马儿皮毛都发烫。


    “它叫什么名字?”


    溯离看向戚长缨,正巧,戚长缨也正微微弯着眼睛,带着点笑意看着他。


    “没取。既是你的小马,名字自然要由你亲自来取。”


    听到这话,溯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出二字:


    “……万水。”


    “万水?”戚长缨想了想:


    “万水千山,它与千山有着同一位母亲,倒也合适。”


    “谁要和你的马合适?”


    溯离微一挑眉:


    “万比千大。水能覆山。”


    他瞧着戚长缨,微微扬起下巴,好不傲慢:


    “你和你的小马,都要听我的。”


    第117章 谈心/21


    “都要听你的?”戚长缨学着溯离的话,末尾的音调稍稍拖长了些,还带了一点点笑意。


    他点点头:


    “好,听你的。”


    而后,他看向沈华容:


    “走吧,阿容,去我帐中。我这一走数月,想必营中也发生了不少事。戚家军主帅更替,朝苏那边怕也早得到了消息,近日来他们那边有何动作,你可都得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告知于我。”


    “刚回来,也不坐着歇会儿就紧赶慢赶地忙正事了?”


    沈华容摇摇扇子,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便正了神色,装模作样地朝戚长缨拱手一礼:


    “遵命,主帅。”


    戚长缨和沈华容回营去谈正事了,溯离看着他俩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抬手又摸了摸万水的脸。


    万水不仅长得漂亮,性子也十分乖顺,没事儿就在溯离身边乖乖静着,被溯离骑在身上也走得很稳,并不会像其他一些脾气暴躁的马儿,使着坏只想将人往地上颠。


    溯离骑着万水,绕着大营兜了一圈。


    而后又自己去了趟马厩,拎了一大捆上好的草料,在营外找了个阴凉处,托着下巴给万水喂着吃。


    近日天气格外闷热,一到下午,坐在外头,一个劲往脑门上扑的热风惹得人直发困。


    溯离打了个哈欠,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他正想着要不要歪在这眯一小觉,便听身后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阿离。”


    原本快要合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但溯离没有回头,只当没听见。


    “怎么了?”


    戚长缨大步走过来在溯离身边坐下。


    他已经脱了那身披风和战甲,身上只着一件赤红色的轻简便装,倒显得身上的成熟气散了几分,又成了当年那个带他穿行在中秋灯火间、无忧无虑的少年。


    “今日生辰,又得了想要的小马,怎的还是不高兴?还是说,是这马儿不合你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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