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墨蹭到溯离身边,对自己的形状和体型毫无觉悟,还当自己是一只小猫,一个劲儿把脑袋往他身上蹭。
“我要你作甚?”溯离不大理解。
“我变成这个模样,能做的事也多了,我能帮主人端茶倒水,帮主人铺床叠衣、传话送信。主人当初将我捡回来把我留在身边,我便要一辈子跟着主人。”
“……”
溯离微一挑眉。
这猫为何要这样想?
溯离自认为,平时待他并算不上好。
而且这猫看起来也不像个如此忠义的,去年除夕夜,不还趁他不在时朝沈华容翻肚皮,惹得他生了好大一场气?
“不必。身边带个人形的东西很麻烦。”溯离依旧拒绝。
他不喜欢、亦不擅长跟一切人形生物打交道。
戚长缨这个例外以及和他相关的各种人已经很让溯离心烦了,他们总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烦恼和痛苦,溯离不喜欢那种感觉。
他拒绝再在自己生命中添加任何一个人。
“我不会给主人添麻烦!我会为主人分忧,主人莫要赶我走。”
守墨好像很怕溯离把他丢在这里,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
这让溯离本就不大好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滚开啊,世间竟还有你这样的妖,上赶着给人当奴才!命贱得很!”
“因为守墨是主人的狸奴。”
说着,守墨忽然想起了曾经从戚长缨那里听来的话,于是原模原样将它说给溯离:
“守墨爱主人。”
“?”
溯离听不得这种东西。
“……滚开。”
于是再开口时,语气便没有方才那般激烈了。
他别扭地推了守墨一把,瞧着远处的矮山后边探出了清晨的第一缕暖色。
他眯了眯眼,缓了口气,默默从地上站起身来。
他在寒风中躺了太久,身体冻得有些僵硬,腿脚也有些发麻。
溯离独自缓过片刻,才找到大营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主人这是愿意留下我了吗?”
“……”
“若主人不说话,守墨便当主人答应了。”
你算什么东西,谁允许你来做这个主?
溯离微一挑眉,十分不爽。
他正想说点什么,开口前,却又听守墨道:
“主人这一睡整整睡过了一整天,可急坏我了。若再不醒,我便真要……”
“……你说什么?”
溯离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皱眉看向守墨,倒将守墨看得有些懵:
“什,什么?”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
“……”
溯离微微垂了下眼睫。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闭眼只过了一夜,可谁知竟过去了整整一天。
那也就是说……
他鸣钟凝魂、放血探命,已是前日的事了?
“戚长缨今日启程回京?”溯离问。
守墨想了想,点点头:“嗯!”
接着又问:
“主人可要去送送?”
“谁有那个闲工夫?有什么好送?西北这么大个烂摊子摆着,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等再抬步时,溯离的脚步却越迈越大、越来越快。
慢步走到快步走,到最后,竟是大步跑了起来。
脚下的地面凹凸起伏不平,偶尔有土石块凸出来,溯离一时没注意,脚尖磕了上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前狠狠摔在了地上。
“主人!”守墨过来扶他,溯离却挣开了他的手。
手掌被擦伤了一片,溯离并不在意。
他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便继续朝前奔去。
清晨带着些微湿润的风扑在他面上,他将风吸进嗓子里,刮得喉咙又冷又痛。
从西北回京城,再从京城回西北,真是很远一段距离,需要花上很久的时间。
这戚长缨,临走也不和人说一声打个招呼,如此没有礼貌,枉他给他费了那么多功夫,全都喂了白眼狗。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在自己营帐里,戚长缨在大营找不到他人,那就不能往外找一找吗?
他消失一天一夜了,一个人在荒郊野地躺了那么久,就算位置很远也很偏是他精心寻找的就算有人路过也不容易发现的僻静角落,那戚长缨就不能认真一点花点心思找到他吗?
讨厌戚长缨。
这个人,真是讨厌极了。
“主人!”
守墨在旁边唤他。
溯离听着心烦,正想叫他快点闭嘴,可开口前,忽被一道墨色影子闯入余光。
一只体型比马匹还要大的黑猫奔跑在他身边,动作时,他的皮毛还有缕缕墨色烟雾随风飘散着。
“主人,你骑上我身,我带你去!”
说着,黑猫往前跃了一大步,跪着趴伏在溯离面前。
溯离这便跳上它的脊背,抓紧它的皮毛,与他一起纵跃在风里。
有妖猫做坐骑,从荒山到大营的那段路便显得不那么遥远了。
但,可惜,他们还是没能赶上。
沈华容和其他送行的将士们聚在大营外,看见身旁有黑影掠过,他们起初还以为是溯离骑着一匹身形格外巨大的黑马,谁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只比熊还要巨大的黑猫,一个个顿时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不知这有古怪能力可劈山断海杀人如麻的小孩又捣鼓出了什么新的邪恶东西。
溯离没空搭理旁侧那一张张惊惶的脸。
回京的那队人马已经出发,正远远行在前面,像是一条长长的、红色的河流。
“不追了。上那座矮山就停下。”
听见这话,守墨立刻改转方向,如溯离所言去到旁边那座矮山顶,占了个高处,正好将远处的队伍望全。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赤衣银甲身骑白马的戚长缨,往后是数十人合力抬着的、戚伯明的棺木,再往后便是随行的戚家军精锐们。
而在溯离和守墨于山顶停下后,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走在队伍最前的戚长缨朝这边回过了头。
溯离微微一愣。
很快,他确定那并不是自己花了眼。
因为下一秒,戚长缨又朝他的方向挥了挥手。
“少将军看见我们了,还追吗,主人?我能追上去的。”守墨询问道。
“……不追了。”
溯离盯着队伍最前那道人影,许久才低下头,垂下眼,跳下了守墨的背:
“回去吧。”
有什么好追的,追上去又没话可说。
送别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人又不是不回来了,这样追着赶着,好像他多舍不得戚长缨似的。
实际他巴不得那惹人厌的家伙赶紧走,最好永远也别再回来。
免得成日在别人眼前晃来晃去,惹人心烦。
溯离最后回头看了眼队伍行去的方向。
他们越走越远,显得人影越来越小,像是一排排小红豆,骨碌碌滚过沙盘上一个又一个起伏。
片刻,溯离收回视线。
他转身,走去了与之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戚长缨护送戚伯明棺木回京,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三个月,中间再多点别的事耽搁一下,就是四个月打底。
这四个月,军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溯离还是每天待在营帐里,除了研究新的诅咒,便是想办法解开戚家气运流失的谜团。但这事一查起来就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根本无处下手,连一个正确的方向都难找到,更别提结果。
他有想过回去一趟问问师父,可他知道师父一定不会允许他擅自干涉这档子事,因为,只要与气运和命数沾边,就算是行拨乱反正之事也会影响到自身,白添难以预料的因果。
若是那老小子再轴起来把他关起来不让他下山,倒是得不偿失了。
于是只好歇了心思,自己继续关起门来琢磨。
守墨的存在被军营大多数人知晓了,他们对外貌明显有异于常人的“妖”大多抱着畏惧的态度,尤其是在知道这是溯离身边那只黑猫变的后,心里更是犯怵,似乎生怕哪天溯离大手一挥,也把军营里的战马牛羊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平时走路都要躲着他这边走。
只有沈华容,不仅不怕,还瞧着守墨新鲜,每天都要来找他玩,问这问那的,烦人透顶。
戚长缨走的第二个月,有信从京城传了过来。
那天,沈华容一大早就来找溯离,神秘兮兮地跟他说要给他看个他绝对感兴趣的好东西。
溯离其实算到了今天会有有关戚长缨的消息,所以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个惊喜。
有一说一,他确实挺想听听戚长缨这个无聊的人又做了哪些无聊的事、有没有到别的地方去普度众生,但他不喜欢沈华容那卖关子的态度,不想让他爽到,便始终板着个脸,说自己不感兴趣、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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